等章施带着章旗和章於从灵隐寺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程煜杏靠在柳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书上。她旁边坐着一个穿鹅黄色短衫的陌生姑娘,那个姑娘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嘴里还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程煜杏的脸上带着一种介于“无奈”和“习惯了”之间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来的,但她就坐在这儿了。
章施的脚步顿了一下。章旗的反应比她快得多,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蹲在那个陌生姑娘面前,歪着头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回头看了看章施,又看了看程煜杏,最后用一种“又来一个”的语气说了一句:“程姐姐,你又在哪儿捡的?”
柳郄被章旗的目光看得愣了一下,然后她看了看章旗,又顺着章旗的目光看了看章施,又看了看程煜杏,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身来,朝章施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甜得像化了的糖:“姐姐你是程姐姐的家里人吧?我叫柳郄,家住在清波门那边,今天在湖边摔了一跤,多亏程姐姐扶了我一把。我正想请程姐姐去我家绣庄坐坐呢,姐姐也一起来吧?”
章施看着柳郄那张无辜的、甜美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脸,又看了看程煜杏脸上那副“我真的只是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干”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程煜杏认识那笑容。那是章施心情不错、打算暂时不追究的标志。
“那就去坐坐吧。”章施说。
柳家的绣庄在清波门内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明亮。墙上挂满了绣品——花鸟、山水、人物,每一幅都精致得能看清叶脉上的纹理和羽毛上的光泽。柳母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妇人,面容温婉,说话轻声细语,和柳郄那种叽叽喳喳的性子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看见女儿带了一群陌生人回来,也没有多问,只是笑着泡了茶、端了点心,然后退到里间继续绣她的屏风去了。
柳郄把她们领到里间的绣架前,献宝似的揭开盖在绣架上的一块绸布,露出下面一幅绣了大半的绢帛。那是一幅西湖全景图,从断桥到雷峰塔,从湖心亭到苏堤,每一笔都用极细的丝线勾勒出来,水纹像是真的在流动,柳枝像是真的被风吹着。
章施看着那幅绣品,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赞许的表情。“你绣的?”
“我和我娘一起绣的,”柳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骄傲,“已经绣了三个月了,再有半个月就能完工。”
章旗趴在绣架边上,伸手想去摸那幅绣品的边缘,被柳郄轻轻拍了一下手背。“不能摸,摸脏了。”章旗缩回手,撇了撇嘴,但没有反驳。
程煜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身边的“小挂件”好像又多了半个。素心是一个,章旗是一个,现在这个柳郄,坐在湖边的柳树底下往她身上一砸,就砸出了一条理直气壮缠上来的路。她回头看了一眼章施,章施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迎着暮色慢慢地喝着,脸上的表情算不上吃醋,但怎么看都像是“我已经习惯了”的那种认命。
程煜杏走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吃醋了?”
“没有。”章施喝了口茶。
“你有。”
章施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这个人,”她说,“坐在湖边不动都能招人。我以后是不是得把你拴在我腰上?”
程煜杏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也行。”
章施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噎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浓,清波门的巷子里传来孩子追逐打闹的声音和谁家厨房里炒菜的香气。柳郄还在和章旗争论那幅绣品上的水纹到底用的是几号丝线,声音越来越高,像是两个小麻雀在抢食。
程煜杏站在窗边,看着暮色中的杭州城,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是越长越好了。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叽叽喳喳的、聒噪的、爱撒娇的,一浪又一浪地涌过来,把她围在最中间。换作半年前,她大概会觉得烦,会觉得吵,会觉得这些人都不懂她。但现在她只觉得暖和。像是有人在她心口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一盏一盏地、安安静静地点上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