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等得起,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越来越快,出卖了他内心的焦躁。
终于,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章远道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差点把面前的茶盏打翻。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果然是章施回来了。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长袄,月白色的马面裙,头发有些散乱,脸上的胭脂也淡了许多,像是被人蹭掉了。她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章远道从未见过的光亮,像是在哪里藏了一盏灯,从里面往外照,照得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爹。”章施看见父亲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您怎么在这儿?”
“我……我等你呢。”章远道侧身让开,压低声音说,“家里来客人了,在正厅。你……你注意点。”
章施皱了皱眉,迈步走进正厅。
正厅里空荡荡的。桌上摆着两盏茶,一盘吃了大半的桂花糕,一把椅子上还留着坐垫的压痕,但人已经不在了。
章施站在正厅中央,环顾四周,什么也没有看到。她转头看向跟在后面的父亲:“人呢?”
章远道也愣住了。他明明看见太子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他走到正厅后面,掀开帘子看了看后堂,没有人。他又走到侧门,推开看了看院子,也没有人。他甚至在花盆后面找了一圈,好像太子能藏进花盆里似的。
“爹,”章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到底是谁来了?”
章远道张了张嘴,想说“太子来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太子没有让他说,他就不能说。他只能含糊地说:“一个……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章施看着父亲那副吞吞吐吐、眼神飘忽的样子,心里的疑惑更深了。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太累了。今天在听涛阁和程澄的见面,耗尽了她几乎所有的精力。她现在只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把今天的每一个画面在脑海里重新过一遍。尤其是程澄说的那句“你连一个婢女的醋都吃,还说你不喜欢我”,还有那句“你猜”,还有那个用手指抬起她下巴时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值得她回味三天三夜。
“那我回房了。”章施说完,转身走出了正厅。
章远道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太子去哪儿了?
他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殿下?”
没有人回答。
“殿下?”他的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压着的。
他头顶的房梁上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章远道猛地抬起头,看见程煜棠正趴在房梁上,一只手抱着横木,一只手捂着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着笑,又像是在忍着痛。他的姿势极其狼狈——两条腿悬在半空中,一只靴子已经快掉了,衣袍被房梁上的灰蹭得一片狼藉。
“殿下——”章远道差点没叫出声来。
“嘘——”程煜棠把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费力地从房梁上往下爬。他踩着柱子上的雕花,一步一步地往下挪,像一只笨拙的猫。章远道赶紧搬来一把椅子,站在上面接应。程煜棠踩在椅子上,又从椅子上跳到地上,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稳住身形。
他的头发上沾满了灰,衣袍上也是一道一道的灰痕,靴子掉了一只,袜子踩在地上,沾了一层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赶紧捂住嘴,怕被章施听见。
“殿下,”章远道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无奈,“您这是……何苦呢?”
“我不能让她看见我。”程煜棠蹲下去找他的靴子,一边找一边说,“她要是看见我,就会猜到程澄的身份。我现在还不能让她知道。”
章远道帮他把靴子从椅子底下捞出来,递给他。程煜棠把靴子套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灰扬起来,呛得章远道咳嗽了好几声。
“章大人,”程煜棠整理了一下衣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今天打扰了。桂花糕很好吃,替我谢谢章夫人。”
章远道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
程煜棠正要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看着章远道,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章大人,”他说,“你女儿是个好姑娘。程澄也是个好姑娘。她们的事,你不用担心。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们。”
章远道站在那里,看着太子那双认真的、不带任何玩笑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殿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弯下腰,弯了很久。
程煜棠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走出了正厅,穿过院子,从章府的后门溜了出去。他的暗卫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牵着一匹黑色的骏马。程煜棠翻身上马,正要扬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甲胄的骑兵正从朱雀大街的方向狂奔而来,面色苍白,满头大汗,身上的盔甲歪歪斜斜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的马嘴里吐着白沫,四蹄打滑,显然已经精疲力竭了。
那个骑兵看见程煜棠,猛地勒住缰绳,从马上滚了下来。他踉跄着跑到程煜棠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殿下——太子殿下——八百里加急——”
程煜棠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八百里加急。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只有边疆的战报、重大的叛乱、或者皇帝驾崩,才会用八百里加急。他一把夺过骑兵手里那封沾满了汗水和灰尘的密报,撕开火漆,展开来。
他的眼睛扫过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一种带着怒意的、冰冷的、像是血液忽然凝固了的发抖。
“殿下……”骑兵跪在地上,声音颤抖着,“宁王程光朔,在云中郡起兵造反,自称‘神威大将军’,已经连下三城。北疆告急,边关告急,朝廷告急……”
程煜棠把那封密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
宁王程光朔。他的堂叔,先帝宣宗的同胞弟弟,当今皇帝程光煊的庶弟。此人在先帝朝时被封为淮安王,镇守北疆,手握十万边军,雄踞一方。程光煊即位后,曾多次召他回京述职,他都以“边患未平”为由推辞了。朝廷上下都知道他有异心,但谁也没有想到,他会选在这个时候——大年二十九,马上就要过年了——举兵造反。
“回宫。”程煜棠翻身上马,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
马蹄声在长明城的街道上响起,急促而沉重,像是有人在敲着战鼓。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个穿着灰褐色棉袍的年轻人骑着马从面前飞驰而过,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骑着马的随从,三匹马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
长明城的上空,乌云正在聚集。
大年二十九的喜悦,被这一封八百里加急,冲得干干净净。
程煜棠冲进皇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乾元殿的灯火通明,文武百官被紧急召入宫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不安。消息已经传开了——宁王程光朔造反,连下三城,兵锋直指京城。北疆的防线在短短三天之内就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十万边军倒戈,朝廷在北方的屏障一夜之间变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皇帝程光煊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他面前的案上摊着那封八百里加急,还有几封从北疆送来的后续战报。他的手按在案上,手指微微颤抖着,但声音依然沉稳,依然有力。
“众卿,”程光煊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宁王造反,你们怎么看?”
朝堂上炸开了锅。
“陛下,臣请旨发兵平叛!”兵部尚书韩庭忠第一个站出来,声如洪钟,胡子翘得老高。
“陛下,宁王手握十万边军,又占据天险,不可轻敌!”中书令赵崇远站出来,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陛下,臣以为当先派人招抚,晓以利害,也许宁王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韩庭忠的声音拔高了三度,“他一连下三城,这叫一时糊涂?”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程煜棠站在最前面,一言不发。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上——北疆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在他的眼前一一展开。云中郡,雁门关,定襄城……这些地名他从小就在舆图上记住了,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们会以敌人的身份出现在褚元的版图上。
而且,那个敌人,是他的堂叔。
程煜杏站在乾元殿的侧门后面,听着里面传来的争吵声,手指紧紧地攥着门框。
宁王程光朔。她记得这个人。小时候,程光朔进京朝贺,曾经抱着她在御花园里转圈圈,把她举得高高的,笑着说“杏儿又重了”。那时候的程光朔,是一个爽朗的、爱笑的、喜欢逗小孩子玩的叔叔。谁能想到,那个抱着她转圈圈的人,有一天会举起反旗,对着她的父皇、她的哥哥、她的家国。
“殿下,”李福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您该回去了。外面风大,别着凉了。”
程煜杏没有动。她站在侧门后面,看着乾元殿里的灯火,看着那些争吵不休的大臣,看着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的父皇,看着站在最前面的哥哥。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程光朔的军队打到了长明城,章施怎么办?章家怎么办?
她转过身,快步走回了长乐宫。
一路上,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快到李福全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推开寝殿的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素心端着茶走进来,看见长公主坐在地上,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茶盏跑过来:“殿下,您怎么了?”
程煜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素心,”她说,“章施在哪里?”
“殿下,章姑娘早就回去了。”
“那就好。”程煜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烛晃了晃。她看着太液池上越来越厚的冰,看着远处宫墙上孤零零的灯笼,看着头顶那片没有星星的、漆黑的天空。
北疆起火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长明城,她刚刚开始的那段感情,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素心,”程煜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奴婢在。”
“如果有一天,我不是长公主了,你说章施还会不会要我?”
素心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走过去,把一件厚厚的斗篷披在程煜杏的肩上,然后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地,像一棵沉默的树。
窗外,长明城的万家灯火还在亮着,一盏一盏的,像是无数个不愿意熄灭的希望。但远处的天边,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向这座城池逼近。
承安十年的春,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