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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北疆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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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二十九的午后,章远道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准确地说,是坐在他对面喝茶的那个年轻人让他心累。那个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鹤氅,看起来像是哪家寻常的读书公子,但章远道知道他不是。章远道在大理寺做了二十年的官,别的不说,认人的本事是一流的。那天那个背影从章府蹿出去的时候,他就觉得眼熟。后来他辗转打听了半个月,终于从一个在宫里的同乡那里得到了确认——那天来章府的,是太子程煜棠。

太子。褚元王朝的储君。未来的天子。

章远道当时就觉得自己的膝盖软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没见过大人物——他在朝会上远远地见过太子很多次,但那是在金銮殿上,隔着文武百官,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太子是太子,他是他,井水不犯河水。可那天,太子站在他家门口,跟他女儿说话,然后被他吓得落荒而逃。这个认知让章远道连续失眠了好几天,头发都白了几根。

此刻,太子又来了。

程煜棠坐在章府正厅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盏茶,喝得优哉游哉。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惹眼的青色长袍,换了一件更不起眼的灰褐色棉袍,看起来像是一个来收租的帐房先生。但他的气质藏不住——那种骨子里的贵气,不是换一身衣裳就能盖住的。他坐在那里,就算是坐在章远道家里最破旧的那把椅子上,也像是在坐龙椅。

章远道站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腰微微弯着,脸上的表情介于恭敬和惶恐之间,像是一个随时准备听候差遣的小厮。他不敢坐。太子没让他坐,他就不敢坐。虽然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虽然这座宅子是他花了二十年的积蓄买的,虽然这把太师椅是他从江南定做的花梨木——但太子来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章大人,”程煜棠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章远道,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站着不累吗?”

“回殿下,不累不累。”章远道连忙摆手,腰弯得更低了。

“寡……我让你坐。”程煜棠差点说漏了嘴,赶紧改口。他今天是以“程湫”的身份来的,不是以太子殿下的身份。虽然章远道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但该装的样子还是要装一下,万一隔墙有耳呢?

章远道这才战战兢兢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但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先生罚坐的学生。

程煜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章大人,”程煜棠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揶揄的、近乎玩笑的意味,“你有没有发现,你在我身边,就像个小厮?”

章远道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想反驳,想说“臣好歹也是三品大员”,想说“臣在大理寺审了二十年的案子”,想说“臣年轻的时候也是长明城里有名的才子”。但他看了一眼太子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把所有的反驳都咽了回去,换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殿下说得是,臣……臣确实不太会待客。”

“不是待客的问题,”程煜棠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是你太紧张了。你一紧张,就显得唯唯诺诺的。唯唯诺诺的,看起来就像小厮。你要是放松一点,自然一点,就不会了。”

章远道心想:您说放松就放松?您是太子,您坐在我家,我要是真放松了,您回头给我穿小鞋怎么办?但这话他不敢说,只能继续保持着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点头:“殿下说得是,臣放松,臣放松。”

他嘴上说放松,身体却更加僵硬了,像一根被冻住的木桩。

程煜棠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知道章远道为什么紧张——不是因为他是太子,而是因为他是程煜杏的哥哥。章远道大概已经猜到了,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别的事,就是为了那个把章施迷得神魂颠倒的程澄——也就是他妹妹。

程煜棠放下茶盏,环顾了一下四周。章府的正厅不大,陈设也很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得中规中矩,没什么出彩的地方。角落里摆着一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枝腊梅,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整个厅堂给人的感觉是清贫但不寒酸,简朴但不简陋,和章远道这个人一样——不出挑,但也不让人讨厌。

“章大人,”程煜棠忽然开口,声音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你家大姑娘呢?今天怎么没见着?”

章远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他就知道太子今天来是为了章施。前面那些“你站着不累吗”“你像个小厮”全是铺垫,这句话才是正题。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回殿下,施儿她……出门了。”

“出门了?”程煜棠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大年二十九的,出门做什么去了?”

“见……见一个朋友。”章远道的舌头有些打结。

“什么朋友?”

“文友。诗文之交。”

程煜棠看着章远道那副额头冒汗、眼神飘忽、坐立不安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极了。这位大理寺卿大人,审了二十年的案子,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什么样的谎话没听过?可此刻他自己撒谎的时候,那副心虚的样子,比他审过的任何一个犯人都要明显。

“诗文之交,”程煜棠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想必是个才华出众的人。叫什么名字?”

“姓……姓程,叫程澄。”

“程澄?”程煜棠假装想了想,“这名字有些耳熟。是不是就是那个……那个在朱雀大街上把章姑娘拖进芙蓉楼的人?”

章远道的脸白了一瞬。他没想到太子连这个都知道。但转念一想,太子是什么人?这京城里的事,有几件是太子不知道的?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点了点头:“正是。”

但是凡事都要往好处想,既然太子殿下这么问,那想必程澄和他的关系应当不是特别亲密了,兄妹关系那更是不可能。

“哦——”程煜棠拖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那这个人,和章姑娘的关系,想必不一般吧?”

章远道张了张嘴,想说“只是普通朋友”,但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他想说“臣也不清楚”,但这话说出来等于什么都没说。他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了一句:“年轻人之间的事,臣……臣也不好过问。”

程煜棠忍不住笑了。这位章大人,说话滴水不漏,既没有承认什么,也没有否认什么,把皮球踢得干干净净。不愧是大理寺卿,审案子审出来的本事,用在自己身上也是一把好手。

正在这时,何氏端着一盘点心从后堂走了出来。她不知道程煜棠的身份——章远道没敢告诉她,怕她一紧张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她只当这位是章远道的同僚或晚辈,客客气气地把点心放在桌上,朝程煜棠笑了笑:“这位公子,尝尝我做的桂花糕,刚出炉的。”

程煜棠看了一眼那盘桂花糕,黄澄澄的,散发着桂花的甜香。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嗯,好吃。比御——比我家厨子做的好吃。”

章远道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他听出来了,太子差点说“比御膳房”。他赶紧咳嗽了一声,试图转移何氏的注意力:“夫人,这位是……是程公子,江南来的。”

何氏看了程煜棠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审视。她不知道这是太子,但她看得出这个年轻人气度不凡,不像是普通人。她客气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章远道:“施儿还没回来呢,要不要让人去催催?”

“不急不急,”程煜棠接过话头,笑眯眯地说,“我等得起。正好跟章大人聊聊天,喝喝茶,吃吃桂花糕。章夫人的手艺这么好,我可舍不得走。”

何氏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退了出去。

正厅里又只剩下章远道和程煜棠两个人。

程煜棠又吃了一块桂花糕,喝了一口茶,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章远道身上,带着一种闲适的、漫不经心的打量。

“章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认真,“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章远道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弯腰垂首:“殿下请讲。”

“你对你女儿喜欢女子这件事,”程煜棠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到底怎么看的?”

章远道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太子会问得这么直接。他以为太子会继续绕圈子,继续打太极,继续用那些“诗文之交”“年轻人之间的事”之类的套话来敷衍。但太子没有。太子直接把最核心的问题抛了出来,砸在他面前,砸得他措手不及。

“臣……”章远道的声音有些发涩,“臣……”

“臣什么臣?”程煜棠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目光依旧锐利,“你是大理寺卿,审了二十年的案子,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女子相恋在长明城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

章远道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来,看着太子的眼睛。那双老眼里有一种复杂的、翻涌的东西,像是什么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殿下,”章远道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臣不是反对女子相恋。臣只是……只是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不放心那个人。”章远道说,“臣不知道那个程澄是什么人,什么家世,什么品性。臣只知道她在朱雀大街上当众把臣的女儿拖进了芙蓉楼——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她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臣的女儿,从小就是个循规蹈矩的孩子。臣怕她……怕她被人家骗了。”

坏了,原来他没猜出来。

程煜棠沉默了片刻。

他想告诉章远道,那个“不循规蹈矩”的程澄,是他的妹妹,是褚元王朝的长公主。他想告诉章远道,程煜杏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做事出格,但她对章施的心是真的,真到可以在望月楼的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真到可以为了多看一眼章施而编造出一个完全不存在的“江南商人”的身份。但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章大人,”程煜棠站起身来,走到章远道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担心,我理解。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个程澄,虽然做事有时候不太靠谱,但她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我以我的名声担保。”

章远道抬起头,看着太子。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殿下,臣只有这一个嫡出的女儿。”

“我知道。”程煜棠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程煜棠忽然换了一副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弧度。

“章大人,”他说,“你说你女儿喜欢女子这件事,我是真的‘大吃一惊’。”

章远道愣了一下。他不明白太子为什么忽然说这个,而且“大吃一惊”这四个字,太子咬得很重,重到像是在强调什么。

“你想想,”程煜棠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惊讶,“我听说你女儿喜欢女子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惊呆了。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他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什么?女子喜欢女子?这成何体统?这怎么可以?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章远道看着太子那副夸张的表演,嘴角抽了抽。他隐约觉得太子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在练习什么。像是在排练一出戏,而他只是那个被拉来当观众的人。

程煜棠表演完了,收起那副夸张的表情,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从容不迫的模样。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所以,待会儿你女儿回来了,我要亲自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章施喜欢上女子。”

章远道这才恍然大悟。

太子不是来喝茶的,不是来聊天的,甚至不是来替程澄探路的。他是来演戏的。演给谁看?演给章施看。为什么?为了不让章施怀疑程澄的身份。如果程澄的“兄长”对章施喜欢女子这件事表现出适度的震惊和不解,那程澄的“江南商人”身份就更加可信了——一个保守的、古板的、没见过世面的江南商人家庭,对女子相恋这种事当然会大惊小怪。这比“我早就知道了,我支持你们”要真实得多。

章远道看着太子那张年轻的面孔,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这位储君的心思,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茶换了两遍,桂花糕吃了半盘,程煜棠在章府已经坐了一个多时辰。他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但他的表情依然从容,依然悠哉,依然像是坐在自家客厅里一样自在。

章远道已经坐不住了。他在椅子上挪来挪去,像一只被放在热锅上的蚂蚁。他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太子,一会儿看看桌上的茶盏,一会儿又看看门口。他的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盼望主人归来的鹅。

程煜棠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章大人,你女儿的马车是牛拉的吗?怎么这么久?”

“臣……臣也不知道。”章远道擦了擦汗,“要不臣让人去催催?”

“不用。”程煜棠摆了摆手,“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耐心。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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