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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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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巳时,进入殿廷颁赏。

萧昭崚于重玄殿前亲赐恩典,百官进阶者加禄赐帛,禁军将士赏赐金银锦缎,后宫宫人,宗室属人皆有岁末赏赐,人人沾恩,普天同庆。

整套颁赏流程浩荡周全,直至近午时才渐渐落幕。

大典将近尾声,百官陆续整队退朝,四方藩使也纷纷准备躬身告退。

就在此时,方才退至队列中的南齐使臣江沐骁,忽然跨步出列,躬身垂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恭谦:“陛下,臣尚有一事,代吾主嘱托,恳请陛下恩准。”

殿内脚步骤停,所有人目光瞬间汇聚在他身上。

萧昭崚居高临下,垂眸俯视,声线冷淡无波:“讲。”

江沐骁依旧垂首,语气恭敬得体,分寸拿捏得毫无破绽:“梁齐交好,贵朝宝林出自南齐,远嫁和亲,岁岁隔山河,不得归乡。吾主心念皇女,特嘱托臣此次元日朝贺,恳请陛下恩准,容臣一睹公主安好,带回音讯,以慰南齐君心,安故土族人念想。”

此话一出,整座重玄殿瞬间落针可闻。

无人敢出声异动。

江沐骁这番请求,合情合理,万国来朝的盛大场合,北梁自居上国,包容四海,气度恢宏。

若是帝王当众直接拒绝,传扬出去,便是小气狭隘,苛待和亲公主,遮掩内情。

世人必会揣测,莫非宣妃在深宫过得不好?莫非公主身有残缺?莫非深宫藏污纳垢,不敢让人相见?

一国使臣代主探望本国和亲公主,是邦交最基础的情理礼数,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偏偏,在场所有人都敏锐嗅到了殿中骤然紧绷的硝烟味。

御座之上的帝王,周身气息彻底冷下来。

他静静看着躬身俯首的江沐骁。

那眼神,分明是认得沈令漪的。

甚至,绝非普通君臣熟识那般简单。

无人敢揣测圣意,满殿文武尽数屏息垂首。

片刻后,萧昭崚薄唇轻启,字字清冷,不带半分余地:“内外有别,深宫规制,今日不宜相见。”

短短一句话回绝了,可也没说死永不宜见,而是只说今日不宜见。

话音落下,萧昭崚不等江沐骁再说半句,直接抬手一挥,利落干脆:“退朝。”

内侍高声传唱:“退朝!”

帝王身形决然离去,再未多看南齐使臣一眼。

殿前之下,江沐骁维持躬身姿态,脊背瞬间紧绷,清俊的脸上温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堪和隐忍。

当着万邦使臣,文武百官之面,被如此干脆利落,不留情面的当众回绝,等同于当众打脸。

他身为南齐使臣,代表一国颜面,此刻只觉得颜面尽失,血气翻涌,却碍于身在北梁朝堂,寄人篱下,只能死死咬紧牙关,强行压下所有情绪,不敢有半分失态。

待帝王离去,殿外压抑的私语声悄然四起,细碎传入耳中。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昔日南齐雄霸南疆,睥睨诸国,如今岁岁纳贡,连想见本国公主一面,都要看北梁陛下脸色。”

“邦交弱势,便是如此无可奈何。和亲公主身在他国,生死荣辱,相见与否,尽数由人做主。”

“从前谁能想到,强盛南齐,如今卑微至此。”

一句句低语,如同细针,狠狠扎在江沐骁心上。

他双拳微攥,眼底怒意沉沉,却只能死死隐忍,垂首立在原地,装作未曾听闻。

……

前朝风起云涌,暗流交锋之际,后宫亦是别有洞天。

元日正旦,外朝百官朝贺,后宫则由太皇太后主持命妇朝贺大礼。

今日后宫汇聚的,不再是昨夜守岁的少数宗室命妇,而是所有五品以上大员正妻、宗室亲眷、世家主母,满宫贵妇云集,珠光宝气,环佩叮当,场面盛大百倍不止。

无皇后主中宫,太皇太后便是后宫最高尊长,端坐主位,接受六宫妃嫔,命妇百官妻室的朝贺行礼。

按照规矩,繁琐细碎的迎宾、点册、登记、收礼、排布席位等杂务琐事,尽数交由后宫高位者打理。

太皇太后今日全然放权,所有庶务、调度、规矩管束,一应交给苏贵妃处置。

她只端坐主位,接受万人朝拜贺礼,稳居尊荣,不问琐事。

这般安排,明眼人一眼便能看透。

太皇太后当众抬举苏贵妃,默许她代掌中宫事务,行皇后权责,给足了无上殊荣与体面。

沈令漪立在众妃之列,位份新晋宣妃,本该有一席之地,可整场朝贺大典,太皇太后自始至终,目光未曾落在她身上过半分,做得光明正大,毫不遮掩。

一众世家命妇,高官主母皆是人精,瞬间看懂了宫中态势,看向沈令漪的目光,便多了层层审视、打量、轻视和嘲弄。

朝贺行礼循序进行,众人依次献上新年贺礼。

满场贺礼,皆是稀世珠宝、和田美玉、赤金摆件、名贵绸缎、百年人参鹿茸,件件价值千金,华贵夺目,俗却贵重,是世家最稳妥的献礼方式。

轮到沈令漪献礼时,宫人上前接过她呈上的木盒。

木盒朴素无华,无金无玉,看似平平无奇,与满殿璀璨珍宝格格不入。

众人眼底的嘲弄更甚,细碎的窃笑声压得极低,却清晰可闻。

可当盒盖打开,所有人的议论声瞬间卡在喉间。

盒中没有珍宝金银,只有一卷亲手誊写的经书,一页手写的新年祈文,一叠整理工整的养身起居札记。

经书字字端正,笔力沉稳,是她日日晨起静心抄写,字字诚心。

祈文不求荣华圣宠,只祈国运昌盛,皇室安泰,太皇太后福寿绵长,万民安居。

起居札记则细细记录冬日养生禁忌,老人调养膳食,冬日防风御寒的细碎法子,条理清晰,用心至极。

满殿珠光宝气的俗物衬托之下,这一卷手写心意,反倒显得格外真挚脱俗、独出心裁。

太皇太后眸光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她见过无数新年贺礼,年年金玉堆砌,毫无新意,早已审美倦怠。

沈令漪这份礼物,无半分金银俗气,全是亲手心血,细碎诚心,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可这份赞许,转瞬便被她不动声色压了下去。

她今日的目的,本就是打压沈令漪,抬举苏贵妃,绝不会因为一份心意,便坏了布局。

太皇太后神色淡淡,开口出声,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殿命妇尽数听清:“心意是难得的。”

话语先扬后抑,转折分明:“只是太过取巧。诸位命妇敬献珍宝,虽为俗物,却是实打实的厚礼,沉甸甸皆是敬畏之心,尊崇之意。你空以笔墨心意搪塞,看似诚心别致,实则是投机取巧,想用轻巧心思,避开实打实的敬重。”

字字敲打,句句追责。

瞬间便将沈令漪的别致心意,定义成了投机取巧,敷衍搪塞。

满殿瞬间安静,所有人静静垂立,默默看着这场上位者对新晋妃嫔的敲打。

沈令漪垂首躬身,姿态恭谨,不辩不驳,坦然认错:“妾疏忽,谨遵太皇太后教诲,妾知错。”

她语气不卑不亢,无半分委屈,安分守礼。

太皇太后看着她安分顺从的模样,继续淡淡开口,当众落定尊卑,敲定位次,给足苏贵妃体面:“你新晋封宣妃,位份初定,册封大礼未行,宫中规矩、为妃之道,立身分寸,你要学的还有太多。”

“从今往后,六宫事宜、立身规矩、待人处事,你便多向苏贵妃请教。好好学着何为端庄得体。”

这话彻底敲定,苏贵妃位次、权柄、资历,都在宣妃之上。

哪怕帝王偏爱破格,后宫尊卑规矩,依旧由太皇太后说了算。

沈令漪依旧垂首,语气温顺恭谨:“妾谨记教诲,定当多多向贵妃娘娘学习,恪守宫规,谨守本分。”

她越是安分隐忍,底下一众原本忌惮她圣宠的世家命妇,越是胆大,细碎的嘲讽议论再度悄然响起。

“果然是来路不正的和亲公主,小家子气十足。”

“空得陛下偏爱,规矩礼仪半点不懂,献礼都只会投机取巧。”

“难怪太皇太后不喜,这般心性格局,如何配得上高位。”

“还真以为得了几分圣宠,便能在深宫立足,真是天真。”

声声细碎嘲弄,清晰入耳,毫无遮掩。

太皇太后端坐主位,听得一清二楚,却视而不见,默许所有嘲讽打压,半句不曾制止。

她本就要磨一磨沈令漪的锐气,让所有人知晓,帝王的偏爱抵不过宫中规矩,太后权柄、还有世家人心。

苏贵妃静静立在一侧,将全场态势尽收眼底。

她清楚看见太皇太后的默许与撑腰,知晓今日这场戏,是太皇太后特意为她铺的场子,让她立威立德。

时机恰好。

苏贵妃适时轻启朱唇,声音温婉端庄,却带着六宫高位的威严,淡淡出声:“诸位休得聒噪。”

一句轻喝,满殿细碎议论瞬间骤停。

所有人纷纷抬眸看向她。

苏贵妃神色公正平和,不偏不倚,语气落落大方:“今日元日吉庆,本该喜乐安宁。诸位皆是名门主母,世家贵眷,教养过人,怎可效仿市井长舌妇人聚众私语,非议宫中人?”

“大礼当前,当守礼安分,端庄自持,切莫失了自身体面家风。”

几句话说得公允大气、有理有据。

她没有落井下石斥责沈令漪,也没有纵容众人嘲讽,只规规矩矩管束命妇礼仪,一副公正无私,端庄大度的中宫姿态。

一瞬间,满殿命妇心中好感倍增。

众人非但不怪她压制议论,反倒越发敬佩她的端庄公允,反过来暗自觉得沈令漪不懂事、失分寸、惹人非议,纯属自取其辱。

苏贵妃不动声色,稳稳立住了自己贤良大度,公正端庄的六宫表率人设。

沈令漪静静立在人群之中,全程沉默,垂眸敛神,一言不发。

她看得清清楚楚。

今日她但凡辩驳一句,委屈一分,便会立刻被扣上不识抬举,心性狭隘的罪名。

她刚刚破格封妃,册封大礼尚未举行,位份根基不稳,本就站在风口浪尖,满宫敌视,朝野瞩目。

稍有不慎,便是失礼失德,帝王随时可收回册封,废去位份。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隐忍、安分、沉默、守礼。

熬过这场暗流汹涌的元日朝贺,稳住来之不易的位份,方能在这座步步荆棘的深宫里,慢慢扎根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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