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深宫夜色尚浓，暗沉天幕压着层层青灰。

整座皇城还沉在除夕余岁的静谧里，紫宸内寝的宫灯悬起了暖光，静静垂落一地温柔光晕。

萧昭崚醒得极早。

今日是北梁元日正旦，一年一度最隆重的诸国来朝大朝会，规制最高，万邦瞩目，容不得半分差池，身为帝王，他绝无慵懒嗜睡的道理。

他睁开眼，眸底没有半分晨起的惺忪疲惫，反倒透亮，气息沉稳安定。

昨夜他不过安安稳稳睡了一个半时辰，放在往日，哪怕彻夜安寝，他晨起也必定眼底覆着薄寒，心绪紧绷，甚至会被旧魇缠扰，夜半惊悸，辗转难安。

可今夜不同。

身侧温热绵长的呼吸萦绕不散，柔软的暖意隔着被褥稳稳贴着他的身躯，一整夜，他周身紧绷的筋骨尽数舒展，无一次辗转惊醒，耳畔没有梦魇里的血色嘶鸣，心底没有经年不散的阴翳。

他侧首垂眸，看向身侧熟睡的女子。

沈令漪睡得极沉，许是紧绷心绪彻底放松，眉眼温顺舒展，呼吸均匀绵长，整个人蜷缩在被褥之中，安稳又柔软。

萧昭崚静静看了她两息，才缓缓挪开目光，悄无声息起身。

外间值守的周云白听见内寝细微动静，入内伺候。

他垂首躬身伺候帝王起身更衣，余光悄悄抬眼一瞥，心底瞬间掠过一丝分明的诧异。

陛下往日晨起，眉眼必定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戾，周身气场紧绷沉郁，哪怕无事，也带着杀伐沉淀的肃杀之气。

可今日晨起，陛下眉眼平和，面色温润许多，连周身常年不散的寒凉戾气，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昨夜他守在殿外最是清楚，紫宸内寝一整夜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异动，也没有一声压抑的喘息痛苦，陛下竟是这十余年来，睡得最安稳沉宁的一个半时辰。

周云白心里明白，却半句不外露，只恭谨伺候帝王洗漱理容。

宫人端来温水、锦帕、香膏，一应流程井然有序。萧昭崚动作利落，无需旁人过多伺候，片刻便整理妥当。

今日元日正旦大朝会，万国来朝，礼仪冠绝一年之最。

宫人呈上的是最高规制的天子衮冕。

玄色冕服绣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错落排布，金线织就的纹路在暖灯下熠熠生辉，庄重华贵，威严磅礴，九旒玉冕端正规整，衬得他身姿挺拔巍峨，九五威仪尽数彰显。

一身朝服加身，方才晨起的些许温润尽数敛去，恢复了君临天下，震慑万邦的帝王锋芒。

周云白伺候完毕，垂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请示：“陛下，时辰将近，需不需要传宣妃起身梳洗，准备祭祖仪程？”

萧昭崚抬手整理腰间玉带，指尖动作沉稳，头也未抬，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纵容：“让她再睡一刻，时辰充裕，迟些再传。”

他顿了顿，随口吩咐，条理清晰：“按正旦高阶妃嫔规制，备好今日宣妃的仪仗、冠服、妆造，一应礼数，比照四妃规制减两分，不可失礼，亦不可逾矩。”

看似减两分，实则是独一份的特殊优待。

新晋封妃，册封礼未行，按理无资格参祭祖大礼，也无专属正旦规制妆造仪仗，可他句句破例，尽数为她开了先河。

周云白心底了然，躬身应声：“奴婢遵旨。”

萧昭崚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之上依旧熟睡的纤细身影，眸色微顿，随即转身抬步，阔步走出内寝，奔赴前殿预备朝会诸事。

殿内重归安静。

又过了整整一刻钟，天色依旧暗沉，晨雾微凉。

殿外侍女轻步入内，躬身立在床榻旁，由近身的刘掌事轻声唤道：“宣妃”该起身了。”

轻柔的声音缓缓唤醒沉睡的沈令漪。

她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眸，眼底还有初醒的朦胧，下意识侧首身侧，身旁早已微凉空荡，再无半分人的温度。

心底瞬间一空，昨夜相拥而眠的温柔画面瞬间涌上脑海。

她骤然清醒大半，心头微紧，慌忙坐起身。

今日元日，皇家祭祖乃是头等大礼，规制森严，她初封宣妃，最怕失礼落人口实。

“可是晚了？旁人都在祭祖，我却在大睡。”她语速微急，眼底带着几分仓促。

刘掌事连忙上前伺候她起身，笑着温声安抚：“莫慌，半点不迟。陛下临行前特意吩咐，准许您多睡一刻，今日祭祖、早膳时辰皆已错开，充裕得很，绝不会误了仪程。”

说话间，一众宫人鱼贯而入，端着温水、妆奁、衣冠列队站好。

尚衣局连夜送来的正旦朝服静静铺展在衣架之上。

这是一袭石青色织金凤纹宫装，金线暗绣祥云，领口袖口镶着珍珠暗边，制式端庄华贵，是实打实的高阶妃嫔规制，远胜寻常嫔御，仅次于四妃正统礼服。

沈令漪有些差异：“这是……”

刘掌事一边伺候她梳洗挽发，一边轻声细说：“陛下特意吩咐尚衣局量身改制，适配宣妃位份，今日宣妃可随太皇太后、贵妃一同入家庙，参与元日祭祖大礼，乃是旁人求不来的殊荣。”

沈令漪静坐镜前，任由宫人打理妆容。

这份殊荣，是萧昭崚一次次为她破例换来的。

她还以为自己还没有行册封礼，没有资格去祭庙，结果他都考虑好了。

宫女们手脚格外麻利，妆造完毕后，沈令漪发髻规整端庄，配饰素雅华贵，不张扬、不寒酸，恰到好处衬得她身姿清雅，容色绝尘。

宫人引着她乘坐专属妃嫔软轿，前往皇家内家家庙。

此刻天未亮透，家庙之内烛火通明，香烟袅袅。

场内无外臣藩使，唯有皇室至亲尊长。

太皇太后端坐主位，一身福寿礼服，神色端庄肃穆，苏贵妃立在次位，衣饰华美，气度雍容，稳稳占住后宫第二尊位。

其余近支宗室王妃，皇室宗亲分列两侧，秩序井然。

沈令漪入内，依礼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有度：“妾拜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淡淡瞥了她一眼，轻轻颔首，未多言语。

沈令漪前脚进来，后脚萧昭崚也来了。

除了太皇太后外，其他人全都行了礼。

祭祖大礼循古制而行，一丝不苟。

焚香、盥洗、就位、跪拜、献祭、读祝文，整套流程一丝不苟。

祝文由宗室宗正宣读，辞章恭谨，祈国运昌隆、岁稔年丰、皇室安泰。

众人依次三跪九叩，全程无人喧哗失礼，宗庙之内只剩香烟袅袅，礼乐低徊。

祭祖礼毕，堪堪寅时末。

宫外重玄殿广场之上，天色依旧青灰未明，凛冽晨风吹动仪仗旌旗，猎猎作响。

文武百官，地方朝集使，四方藩国使臣已然尽数列队就位，各国朝服错落整齐，黑压压一片立于广场，静候大朝会启幕。

内殿之中，却是另一番安宁光景。

萧昭崚折返内殿，与太皇太后、苏贵妃、沈令漪及一众近支宗室，共用元日第一顿早膳。

早膳极简，皆是清粥小点、素色吃食，无奢靡荤腥，皇家元日首日，素来以清简自律，敬天慎身。

席间无人言语，规矩肃穆。

太皇太后偶尔抬筷，神色平静，全程未曾主动与沈令漪说一句话，彻底将她无视冷落。

苏贵妃端坐席间，举止得体、温婉端庄，时不时轻声问候太皇太后起居，进退有度，稳稳占尽风头。

一餐早膳落幕，宫人尽数撤去食案。

大朝会即将启幕，后宫妃嫔，宗室女眷悉数退居后.庭。

众人依礼躬身告退，后宫众人尽数退出前殿。

前朝钟声准时响起，沉沉钟鸣穿透皇城，宣告元日正旦大朝会正式启幕。

侍中上前，高声奏报：“中严！”

禁卫列队入阁，铁甲铿锵，仪仗林立，肃立两侧。

萧昭崚乘御用龙舆出西阁，直抵大殿。

玄色衣身规整肃穆，朱红缘边衬得气度端严。

君临御座，面南背北，端坐九五尊位。

殿上礼乐齐备，玉玺高置，万国贡物罗列两侧，天子仪仗层层铺开，威震四方。

辰时将至，元日朝贺核心大礼正式开篇。

典仪官高声唱喏，声彻整座重玄殿：“群臣、诸藩使，再拜，贺元正！”

阶下文武百官，四方藩使齐齐躬身，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层层叠起，响彻云霄。

礼毕，当朝太尉出列，行献寿之礼，恭贺帝王圣躬康泰，国运恒昌。

紧随其后，中书令出班，朗声诵读天下诸州元日贺表，字字恭谨，呈报四海升平，郡县安泰。

黄门侍郎紧随启奏四方祥瑞吉兆，岁岁丰收，风调雨顺、嘉禾现世。

户部尚书躬身奏报天下诸州岁贡物产，五谷充盈，府库丰盈。

礼部尚书继而出班，逐一禀报四方藩国进贡名册和珍稀贡物。

西域、北漠、西羌各部使臣依次出列，躬身拜贺，敬献本国珍宝特产，礼数周全，姿态恭顺。

轮到南齐使臣入殿朝贺时，殿内众人目光皆是微微一动。

南齐曾是三国之首，国力鼎盛，江南富庶，百年雄踞南疆，如今国力渐衰，需向北梁进贡称臣，早已不复当年荣光。

入殿的南齐使臣为江沐骁，年纪极轻，不过二十出头模样，容貌清俊挺拔，眉目温润却暗藏锋芒，自带江南士族的风雅气度，与粗犷北地藩使截然不同。

他手持南齐国书，稳步出列，依北梁礼制跪拜朝贺，言辞恭谨，声线清亮：“南齐使臣江沐骁，代吾主恭贺北梁陛下元日永昌，圣寿绵长，国运恒昌。吾主备江南岁贡，特献云锦、贡茶、玉雕、湖笔珍宝，敬奉北梁上国。”

话音落，随行南齐侍从将一箱箱江南珍稀特产陈列殿前，水光温润的太湖玉雕，千年古树的雨前贡茶，织工绝世的流云云锦，皆是世间难得的珍品。

萧昭崚端坐御座，眸光淡淡落在江沐骁身上。

只是一眼，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眼前这个年轻的南齐使臣，眉眼看似恭顺谦卑，可眼底深处藏着心思。

转瞬之间，帝王周身悄然沉了几分，殿内温和的礼乐似乎都微微凝滞。

可今日万国来朝，万邦瞩目，他身为北梁君主，气度格局摆在那里，纵然心生厌弃，依旧不动声色，淡淡颔首，受了南齐贺礼与朝拜。

朝贺礼制循序推进，无半分差错。

待四方藩使尽数礼毕，中书令奉旨宣读元日大赦恩诏。

“大赦天下轻罪囚徒、减免郡县半数赋税赐百姓民爵一级、犒赏三军、抚恤孤寡。”

皇帝的恩泽广布四海。

诏书宣读完毕，殿内文武百官，四方使臣尽数俯身，随典仪官口令舞蹈再拜，齐声山呼万岁，声势浩荡。

大朝正礼圆满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