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既白站在医馆门口,还没推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从里头涌出来,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门是虚掩的,他推门进去,入目是一间不大的堂屋,靠墙摆着三张竹榻,其中两张空着,最里面那张半躺着个人。
那人双眼紧闭,面色发黑,嘴唇乌紫,裸露在外的手臂上爬满了青黑色的纹路,密密麻麻像交缠在一起的树根。他胸口起伏得很慢,每呼吸一次,喉咙里就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如同一个老旧的拉风箱在艰难运转。
一个老头坐在榻边,正往那人嘴里灌药。
老头须发尽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他灌药的动作干脆利落,一手捏着病人的下颌,一手持碗,药汁借着力道顺势入口。
“沈大夫?”虞既白出声。
老头头也不抬放下碗,“外伤去隔壁找张秃头,要死了再来找我。”
“……我来打听点事。”
“打听事去茶馆。”沈老头拿起一块布子随便擦了擦病人的嘴角,“老头我这是医馆,不是茶楼。”
虞既白也不恼,从袖中取出那张悬赏纸条,展开放在桌上。
沈老头瞥了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碧鳞蟒的蛇胆?”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虞既白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金丹中期?”
“大夫好眼力。”
“好眼力个屁。”沈老头冷哼一声,重新低头去清理药渣,“我看你是好胆子。金丹中期就敢打碧鳞蟒的主意,嫌命长?看见躺着的这位没?”他朝榻上的病人努了努嘴,冷哼道,“金丹初期,五个人进去,就他一个活着爬出来,勉强捡回了半条命。”
“所以晚辈才来请教沈大夫。”虞既白拉过一把椅子,一甩袍子坐下,不紧不慢道:“这碧鳞蟒,到底什么来头?”
沈老头没接话,只是用有些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虞既白看,虞既白也由着他打量,环臂露出一口白牙。
半晌,他摇摇头把帕子丢进木盆里,转身去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翻到其中一页,丢到虞既白怀里。
虞既白接过一瞧,上面画着一条盘踞的大蛇,鳞甲碧绿发青,橙黄色的瞳孔竖着,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碧鳞蟒,五阶妖兽,体长六丈有余,鳞甲坚硬,一般的刀剑砍不进去。善毒,毒液可腐蚀人骨,一旦入体伤及肺腑,两个时辰无药必死无疑。但它也有个弱点。”沈老头背着手,吊着两条长眉,点了点书页上的一朵花,白色的花瓣细长,叶片上挂着几滴露珠。
“雪珠花。这玩意儿长在碧鳞蟒巢穴附近,叶片上的露珠是天然的解毒剂,还能麻痹它。碧鳞蟒虽然凶猛,但对雪珠花的气味极为敏感,闻到就会避让。”
“避让?”虞既白挑眉。
沈老头愤愤翻了个白眼,还是多说了几句:“万物相生相克。这畜生虽然讨厌雪珠花,但离不开它。雪珠花是它们进阶的大补药,尤其是幼年期的它们。每年蜕皮期那几天,它们会离雪珠花远一些,其他时候巢穴周围至少会留一株。”
“现在是蜕皮期?”
“刚蜕完皮。”沈老头瞥了一眼榻上的病人,“不然你以为这五个蠢货能活着走到它跟前?这大蟒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鳞甲还没长硬,毒囊也排空了大半。但凡换个时候,这五个回来都是骨头架子。”
虞既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正欲再说什么,医馆的门被人从外面踢开,一个男人跨步进来。
那人面如二十出头的少年,皮肤黝黑发亮,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大刺刺敞着,几串炫目的水晶用金链子穿起来挂在丰满的胸肌上;腰悬一把玉骨扇,手腕脚腕挂满了银链子,彩色的宝石随着他的走动叮当响;面容俊朗,眉宇间一点朱砂带着几分锐气。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大嗓门喊道:“沈二爷,我给你带了——咦?”
他的目光落在虞既白身上,眉毛一抖,随即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有客人?”
沈老头自他出现瞧了一眼便匆忙低下头,虞既白眼尖得发现他又冲天翻了个白眼。
【哇,宿主,这人的打扮好……】886趴在虞既白的肩上,憋了半天委婉道,【好像个花孔雀哦】
虞既白拍了拍886,面不改色,“我们要尊重审美的多样性。”
那边的沈老头咬牙切齿道:“不是客人,是来找死的。”
“沈大夫言重了。”虞既白笑着站起身,朝那男人拱了拱手,“在下虞既白,只是来打听些事。”
“沈兰舟。”年轻人先把食盒放在桌上,两手随意拱拱,再两脚勾个小板凳大马金刀坐下,“沈二爷是我族叔,臭屁神经病老头一个,您包容包容哈。”
【???】
886一懵,大惊失色道:【假的吧!这沈兰舟是假的吧!!!沈兰舟有这么黑吗?!】
虞既白笑容一顿。
什么情况?
一个陆尘还不够,还要来个真假沈兰舟?这真的不是真假美猴王*的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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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在别人面前编排我!”沈老头瞪了他一眼,又像被辣到眼睛般拐头不去看他。他低头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又拿这些来糊弄我?我说了不回沈家,你就是天天来送酒也没用。”
“叔啊,您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镇上,我不放心。”沈兰舟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无奈苦笑说:“老爷子说只要您肯回去,什么都好商量。”
“商量个屁!”沈老头冷哼一声,“当年把我赶出来的时候怎么不商量?现在想起我这个半步入棺的老头了?回去告诉死秃子,晚了!”
沈兰舟摇摇头似乎还想说什么,瞥了眼虞既白,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而看向虞既白道:“虞兄是为悬赏而来?”
虞既白自然注意到他一进门就瞧见了桌上的纸条,点点头,坦然道:“有这个打算。”
“大蟒可不好对付。”沈兰舟眉头皱起,手中摩挲胸前的金链子,涂着漆黑的指甲和各色的宝石凑到一起让沈老头再次闭上了眼,“上个月逍遥宗一队内门弟子进去,带队的长老还是合体期都没拿下大蟒,虞兄你一个人……”
“我知道。”虞既白挂上一副标准八齿笑,端出好好学生的模样,“故来打扰沈大夫。”
沈兰舟转头,用两双浅褐色的猫儿眼凝视他,似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场面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