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晨光初透,木兰围场的松林还浸在薄雾里。号角声便自大营深处缓缓漫起,低沉而悠长,营门次第洞开,执旗甲士踏着统一的步点鱼贯而出,靴底碾过草皮,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献牲——”
礼官的唱诵陡地拔高,尾音在空旷的猎场上空拖出长长的回响。
四名赤膊力士扛着整头剥洗净的牡鹿登上祭台,鹿首依然高昂,眼珠已被换作琉璃珠子,在曦光里泛着空洞而虔诚的光。
李景生抬手,接过魏满膝行呈上的彤弓,搭箭、引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站在高台之上,晨风掀起龙袍的一角,露出明黄缎面的里衬。放箭的瞬间,弓弦震颤的余音尚在空气里嗡鸣,那支缠着朱砂帛的箭矢刹那间已贯穿鹿喉。
鹿身抽搐了一下,随即归于静止。
“好——”群臣齐声喝彩。
而李景生身后的珠帘下,端坐着大梁皇大梁静华。她今日戴了整副东珠头面,每一颗珠子都在渐盛的日光下泛着柔润而冰冷的光泽,恰似她唇边那抹不曾增减分毫的笑意。
梁静华身旁就是大梁公主,也是唯一的皇嗣——昭阳公主李玄烨。她和梁静华如出一辙的美丽,气质端庄典雅,头面上戴的珍珠水滴步摇使之更显贵气,但仔细看,她的眉宇间还尚存十五六岁特有的青涩和稚气。
姚祝余站在观礼台侧翼,默默的观察着在场的所有人。她的身旁站着楚司,前方坐着梁锦墨,但她将目光落在了梁锦墨的身旁——
那是大梁镇守北域的将军,张妒。
张妒身着一身便捷的玄甲,长发高束甩在身后,黑发如瀑,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她正襟危坐着观看献礼,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威严气势。她严肃时会无意识地皱眉,那眉头一蹙,便让人忍不住屏息,被她盯着看时,想必腿会不自觉发软。
张妒转头和梁锦墨交谈,姚祝余正好可以看见她的侧脸——
鼻梁高耸,如刀裁般利落。一双剑眉星目更令她添上些英姿飒爽的劲儿,那眼神清澈而锐利,像是能一眼看穿人心。
她说话时一定会看着对方,谈吐大方而掷地有声:
“镇国公,许久不见。”
“张将军,别来无恙。”
梁锦墨今日也穿上了官服,与平日里的慵懒随意大不一样,正经威严的紫色官服穿在他身上,使他多上一些特有的儒雅和斯文气儿。
“近来北域可还安定?”
张妒苦笑一声,带着几分疲惫,“还是那样儿,憋着一股气儿顽强抵抗罢了,还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闻言,梁锦墨安慰道:“多亏了您固守北域疆土,北域的百姓才能安稳度日。如今北域战事劳神费力,秋猎还要您特意南下木兰围场保障猎场安危,真是辛苦。”
“镇国公抬举我了,”张妒礼貌的笑了一下,她眯眼望向李景生的方向,目光深远,“其实我此来,恐怕还要和陛下谈上一谈,若再这么下去,单靠我们,北域是撑不了多久的。”
她顿了一下,看向梁锦墨,“若是您的话,北域定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没想到,梁锦墨听了这话只扯了扯嘴角,只接了上一句,“那本公就祝将军顺意。”
可张妒的话倒让姚祝余皱起了眉,她的目光转向梁锦墨,心想:“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梁锦墨跟北域有什么关系吗?”
姚祝余狐疑的看了眼楚司,发现他竟然心虚的撇开了视线!这就更怪了,难道他们还有事瞒着自己?
终于等到观礼结束,姚祝余将楚司拉到观礼台下,抱臂问道:“我问你,国公爷和北域之间有什么关系?”
“什么?”
楚司今日也穿了身轻便的深蓝骑行装,头上带着一个同色系的抹额,前额的刘海碎发遮住一侧眉毛,使他看起来更加朝气蓬勃——活脱脱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也抱起手臂道:“没什么关系啊,你想多了吧,张将军只是在恭维咱们国公爷而已。”
“是吗?”姚祝余挑起一边眉。
“当然了!”楚司大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理直气壮,“你对我有点儿信任好不好?”
姚祝余狐疑的盯了他几秒,“嘁,我才不信你。”
她翻了个白眼,心道问他还不如去问玉娘。
这次,他们的侧方传来一声轻柔地叫声:“楚司哥哥?”
他们转头一看——
那不就是刚才坐在梁静华身后的公主李玄烨吗?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
李玄烨穿着一身金贵的绫罗,外面一层浮光锦在阳光下跃动,流光溢彩。顾及围场环境,还特意穿了双银色长靴,靴面上绣着细细的云纹。近看起来,那样貌更是肤如凝脂,眉眼如画,说是国色天香都不为过。
“公主殿下?”楚司马上迎了过去,又惊又喜,“您怎么来了?这儿路不平坦,污泥又多,当心弄脏了您的衣裳和鞋。”
李玄烨身后的丫鬟插嘴道:“楚公子,我们公主嫌那台上闷得慌、无聊的紧,你又不过去找我们公主,公主可不得弄脏衣裳鞋子来找你玩儿嘛!”
“折儿!”李玄烨向后嗔怪一声。而后又转头对楚司说,她声线温和有礼,“楚司哥哥,你别听折儿乱说,我此来不只是为了你,还要来见过舅伯的。”
楚司被方才那丫鬟说红了脸,此刻挠着头不好意思看她,他尬笑道:“这样啊,国公爷在那上面呢,我带您过去吧!”
李玄烨轻笑道:“好。”
姚祝余见状,马上识趣地移到一旁为他们让道。
他们经过她身旁时,她不经意间抬头瞧了那公主一眼,发现她竟然也在看她,似乎是带着点好奇的意味。
两人对视后,姚祝余一愣,李玄烨却对她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