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景只好取出碘伏和纱布,放在周若珩伸手可及的位置,又退回去。
“把手给我,我给你处理一下,好不好?”
纪行舟像在思考,想了很久很久,慢慢把手递到周若珩面前。
手指节肿得厉害,皮肉翻着,血已经凝了,黑红地糊成一片。
“疼吗?”
纪行舟摇头,又点头,最后摇头,嘴角向下像是要哭。
周若珩手上的力道减了又减,唯恐哪一下落重了弄疼他。
可纪行舟似乎并不疼,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累不累?”纪行舟怔然开口。
“不累。”
纪行舟盯着他看,“骗人。”
纪行舟慢慢坐起来,等周若珩处理好停下手上的动作,将他拉进自己怀里。
周若珩愣了一下。
“我抱你。”纪行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地带着哭腔,“歇会儿。”
周若珩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靠在纪行舟肩上,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纪行舟看着周若珩因为拔针青肿的手背,看红了眼。
周若珩不动声色地将衣袖扯得更长些,在医院要做各项检查,不允许戴手串。
故而手臂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周若珩担心小舟看见那道疤,欲盖弥彰地攥着袖口。
收拾完地上的狼藉,几个人退回到门口,压低嗓子忍不住发牢骚。
“不是说要回家嘛,”钱景眉头紧蹙,“老周那身体,在这儿不行,什么设备都没有。”
“那能怎么办?”林熙皱眉,“老纪现在这个状态,能挪?”
“不挪也得挪。”钱景当机立断,“你看老周那个脸色,再耗下去,没好。”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谁都不敢上前,唯恐惊扰了什么,再招来什么祸事。
周朗华从进门开始就站得很远,但他一直在观察,听了几句第一个忍不住,蹲在周若珩身侧,“先回家吧,家里安全。”
周若珩缓缓睁眼,从纪行舟怀里退出来,两只手分别撑在茶几和沙发上想站起来,缓了两秒,又试了一次。
腿软得像棉絮,根本不听使唤。周若珩没吭声,撑着身体又往上抬了抬。
纪行舟一把抓住他手腕,“你……”
周若珩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坐在地上,让纪行舟撑着自己站稳,“没事,坐久了,腿麻。”
纪行舟盯着他,看得认真,努力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周朗华朝纪行舟的方向,眼睛却始终看着周若珩,“梅姨做好饭在家等着,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那我们回家,好不好?”
纪行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随即扯着周若珩的手抬得很高。周若珩顺着他的力道想站起来,又跌回去,竟没稳住,往旁边栽倒。
纪行舟下意识用力将他往回扯,就这么一歪一扯,周若珩感觉自己胳膊要脱臼了。
林熙看出来了,站出来打圆场,拉着纪行舟就要往外走,“老纪,咱们先下去,把车里温度调好,你帮我把座椅调调,让老周靠得舒服点。”
纪行舟眼巴巴看着周若珩。
周若珩还是那副笑,“去吧,我马上就来。”
纪行舟每走一步就要回头确认周若珩没有忽然出现什么异样,直到林熙彻底将他带出门去,钱景和关越紧随其后,以防纪行舟忽然改变主意。
门终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周若珩还坐在那儿,手撑着茶几,低着头,肩膀慢慢塌下去。
周朗华:“起不来?我背你下去。”
周若珩撑着脑袋,看向周朗华,怔愣间他的胳膊已经被周朗华提起来了。
但他身上一点劲都没有,卸掉了所有力气,周朗华扯了两下,竟被他跑掉。
刚拉起来的手臂软绵绵地又垂下去,周若珩瞬间眼冒金星。抬手想推周朗华,却推不动,反被他抱住。
“别动我……缓一缓,我缓缓就好……”
周朗华张开手臂,让周若珩由着心意倒在自己肩上,“我不碰你,你先缓缓。”
等缓过那阵眩晕,周朗华又蹲下去,“趴上来,我背你下去。”
“爸……”
“他还在下面等着,快点。”
周若珩只好攀上周朗华的肩膀,想再撑起来一点,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了。
两条胳膊像打了沐浴液然后躺在浴缸里,滑溜溜的,找不到支点。
周朗华感觉背后的重量压过来,又滑下去,压过来,又滑下去。
他儿子在他背上使了半天劲,愣是没把自己撑起来。
周朗华没敢回头,反手捞住周若珩的胳膊,往自己肩上带,“你别动,爸背得动。”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咬着牙往起站。
周若珩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刚离开地面就要往下滑,周朗华连忙弓腰,把他往上颠了颠,死死扣住。
周若珩趴在周朗华背上,前胸硌着后脊梁,难受得厉害,安静得出奇。
走到门口,周若珩像是于心不忍,“爸,我没事。”
周朗华脚步顿了顿,哽咽了:“嗯。”
“就是累啦。”
“嗯。”
“睡一觉就好。”
周若珩半阖上眼,周朗华的背很暖,暖烘烘地,烤得让人想睡觉,这是他从前从不知道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迷迷糊糊间,周朗华轻轻喊了他一声。
再有意识就已经在车上了,不知怎地就倒在什么人身上。
周若珩挣了一下,微微睁眼,那人立马将手伸过来安抚,轻轻拍着,带着蛊惑人心的意味。
周若珩抵不住诱惑,眼睛又合上,就这样被人拍了一路。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
然后就听见耳边有人在说话,“他睡着了,我抱他进去。”
梅姨听见动静,急吼吼跑出来,看见周若珩被抱进门,眼圈瞬间红了。
周若珩闻见熟悉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血气,还有碘伏消毒水的气味。
他想,回去得给他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