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芝婷起身退下,坐回案前,尚宗雪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台下安静下来,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紧张又期待地望着卢樱与孟染二人。
卢樱站起身,从膝边拿起那根黑棍,双手握定,走到台上。
孟染已经等在那里,九节鞭垂在身侧,鞭梢点着地面。
尚宗雪侧过身,低声对陈芝婷说:“哎呀,不妙啊。”
陈芝婷转过头看着她。
“棍对九节鞭,天然就有劣势。”尚宗雪的声音压得很低,“九节鞭是软兵,可缠可绕可扫可点,棍是硬兵,只能劈扫戳挑。软兵能卸硬兵的力,硬兵可不好卸软兵的劲。你这位牢头,这一场不好打啊......”
陈芝婷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目光重新落回台上。
锣声一响。
孟染先动了。
九节鞭利落甩出,直取卢樱肩头。卢樱侧身一让,黑棍竖起,格住鞭身。鞭梢却顺势一弯,绕过棍身,从另一侧抽向卢樱膝盖。卢樱急忙撤步,棍尾下压,堪堪挡住。木棍与铁环相撞的脆响在殿内爆开,火星四溅。
孟染的鞭即使经历了一轮比拼,仍然劲力十足,越来越快,令人目不暇接,时而缠向卢樱手腕,时而扫向她的脚踝,时而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时而又直取卢樱咽喉。
卢樱的黑棍在身周旋成一圈墨影,格、挡、拨、压,将每一鞭都挡在身外。她的脚步不快,身形却极稳,如一棵扎根的老松,任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盯住台上,一会儿望望孟染,一会儿看看卢樱,视线在两个身影中来回切换,唯恐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孟染的攻势凌厉不减,如潮水般一浪赛过一浪,仿佛永不停歇。她的九节鞭比方才对阵四人时还快、还狠、还刁钻。鞭梢从各个意想不到的方向破空而来。她已拿出了她压箱底的功夫,从不轻易示人。
可卢樱的防守像一堵墙,厚实地找不到一丝空隙可以钻。那柄黑棍所到之处,鞭梢要么被格开,要么被压住,始终无法突破那道墨色的屏障。
数十招过去,孟染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个叫卢樱的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她原以为几招之内就能缴了她的棍,可如今打了这么久,她连卢樱的衣角都没碰到。她的心开始躁了。今夜本该是她的独角戏,皇上看着,教头看着,还有那位陈大人也看着。她本来已经在所有人面前赢下了这一场,已经赢得干脆利落,赢得让人无话可说。
可这个叫卢樱的偏偏闯了进来。
尚宗雪看着卢樱与孟染难分高下的对决,低声对陈芝婷说:“这位卢大人的棍术,厉害在防守和护人。你看她的步法,始终护着中线,不卖一点破绽。而这位孟大人的九节鞭,厉害在于进攻和卸掉对方的兵刃——”
话没说完,台上忽然起了变化。
孟染分神了。
她的脑海里突然挤进一个念头——陈大人方才为何亲自跪下来为那个卢樱求情?她们是什么关系?
就在这一刹那,卢樱瞅准机会,黑棍猛地探出,从孟染鞭影的缝隙里钻了进去,一棍狠敲在她的左臂上。
“呃——”
孟染咬紧了牙,把剧痛生生吞了回去。痛楚从手臂蔓延到指尖,敲得她左臂整个麻掉,九节鞭差点脱手。她踉跄退了两步,稳住身形,再抬头时,眼神变了,透着被逼急了之后的狠戾。
九节鞭在空中画出一个大弧,带着呼呼的风声,照着卢樱的脸猛甩过来。这一鞭她使了十成的劲儿,鞭梢破空,发出尖锐的嘶鸣。
卢樱吃了一惊,本能地向后急躲。
不行!她猛地想起身后就是陈芝婷的座位,她正坐在那里。
那夜,匕首划破陈芝婷左臂的画面又在卢樱脑际中闪过。
不琢山日日夜夜的习练,是为的什么。
她来到这里,是为的什么。
如此,卢樱的脚下,便再也挪不动了。
她刹住脚,直直地站在陈芝婷的案前,不挡,不避。
啪!
九节鞭的鞭梢结结实实地抽在她脸上。
卢樱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鲜血瞬间从嘴角涌出。她身形一晃,向后撞到了陈芝婷的案角,将那张桌子撞得一歪,几上茶碗被带翻在地,啪嚓一声,碎瓷片散了一地。
“小心!!”
陈芝婷猛地站起,尚宗雪握紧指节,和林萧言同时侧头看着她。
卢樱一手死死撑住案边,握紧黑棍,正要站起反击。孟染的九节鞭已如鬼魅一般又追上来,缠上棍身,猛地一绞。黑棍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滚,落于孟染靴前。
孟染收了鞭,胸口起伏着,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看着卢樱空空的双手,嘴角终于扬了起来。
林萧言皱眉看着台上,没有出声制止。她的目光追着那个嘴角淌血、手中无棍的牢头,她还没倒,她咬着牙,她还没放弃。
她忽然想再看一看,看她要如何面对这已成定局的败北。
卢樱盯着孟染,弯下腰,闷声一掌拍在案前的地面上。
碎瓷片被震得弹起来,在灯火下闪着寒光。她右手一抄,抓住一片,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孟染的脸上击去。
与此同时,靴尖挑起地上黑棍,对着棍尾全力一踢。
黑棍如离弦之箭,棍尖直冲孟染面门。
瓷片与黑棍,几乎同时飞到。
孟染没料到她在这个时候还有力气暴起反击,慌忙侧头避开瓷片,却被黑棍结结实实地杵在胸口。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差点跌倒。
她抬起头,杀红了眼。
九节鞭再次甩出,这一次,鞭梢缠上了卢樱的脖颈,猛地一绞。
卢樱的呼吸被瞬间截断。
“够了!”
林萧言的声音如寒冰炸裂。她抓起案上的狼毫,刷的一声掷出,笔杆正中铁环,‘啪’的一声,墨汁四溅,鞭梢应声偏了一寸。
尚宗雪早已起身,飞步掠到台上,单手握住缠在卢樱颈上的九节鞭,指间运力,将鞭梢的铁环一拧一卸。鞭身松了,卢樱弯下腰,咳嗽不止。
孟染握着鞭柄,愣在当场。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