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洹通篇话说得周全得体,恭敬万分,简直既表了自己忠心不二,又显示他甘愿为陛下分忧。更甚者,他主动请愿拿出私银,无半分私心模样。放眼朝堂上谁不在听后面露赞许,惊呼感叹间皆是认同之意。
如此主动担责、计划周密又慷慨解囊的王爷,谁能说出一句反对?
“臣反对!”
一道豪迈苍劲的声音骤然响起,说话之人正是站在傅洹前一位的蓝国公。身为蓝家人,他当然知道傅洹抢了他蓝家进宝的金矿,对他的恨溢于言表。就看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傅洹:“勤王忠诚,可喜可嘉,但赈灾一事关系重大,不仅涉及地方官吏、粮草调度、流民管控,更有可能进一步影响周围县城。凡此种种,绝非勤王一人可独揽。勤王毕竟久居封地,对天沅和萍阴情况并不熟悉。不熟民政,贸然前往,恐误了灾情,好心办了坏事!臣以为,当另选适合之人前往,方可万无一失!”
他二人,请命请得坦荡,回绝回得直接,就好像他们真的对事不对人一般。然只要看看其他人脸上讳莫如深的样子便可知,又有谁是单纯的。
傅丛默默将此场景尽收眼底,继续闭嘴看戏。
傅洹不着急反驳,抬眸看向蓝国公时,嘴角勾着不失礼数的笑意,待开口,视线已然重新落回鸿祯帝身上,“蓝国公多虑了。臣虽久居丽州,但无论是早年奉先帝之命巡防,或后来亲历治理丽州,皆深谙百姓疾苦。而今雪灾来势汹汹,刻不容缓,若朝廷毫不变通,非要自甄选大臣、商议细则开始推敲,反倒耽误时日。”
他说得有理有据,全然大公无私。与蓝国公这一来一往,成功博得更多肯定声。
傅洹见情势至此,最后说道:“臣愿立下军令状,若赈灾不力,愿受陛下责罚,还请陛下恩准!”
有胆魄立军令状,无论如何都该说勤王志在成事。大臣们见状,谁再敢多言?纷纷垂首,悉听鸿祯帝定夺。就连刘茗亦无法对傅洹一直高抬着端举奏章视而不见,只得硬着头皮小步快走地到他跟前接过来,然后折返回去将其呈于鸿祯帝面前。
皇座上的鸿祯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袖中藏着的双手早已暗自紧握成拳。他分明看透傅洹是想借赈灾之机收拢民心、积攒势力。可当下局势急迫,除了傅洹便再无其他自告奋勇之人。没有理由驳回,又无更好方案……
满朝文武,要么默许,要么唯有国公爷一人发声,鸿祯帝纵然满心愤懑,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良久,鸿祯帝沉声道:“准奏。着勤王傅洹为钦差,即刻启程,赴萍阴县督办赈灾事宜。务必安抚灾民,不得有误。”
“臣,遵旨!”傅洹躬身领旨,眉宇间展现出的尽是计划得逞后的狡黠。他挺立着身躯,理所当然接受周围人的崇拜。
正因如此,因为距离鸿祯帝最近,反而让傅丛仿佛被一道隔绝在朝堂热闹的氛围之外。他一言不发,只是平静旁观着这朝堂众生相。
陛下仓惶之下召他前来,本是想让他出声牵制傅洹。但朝堂之势并非一日形成,他方才也曾斟酌着开口,淡淡说了一句“臣以为,赈灾之事需谨慎,当多方考量”,可话音落下,满朝文武无人理会,连傅洹都只是匆匆瞥了他一眼,全然没把他这位久居封地、无权无势的幼弟放在眼里。
人微言轻,不过如此。
好在入宫前傅丛便已有觉悟,刺客面对,心里倒并不难受。
唯有一点。
傅丛垂在身侧的手看似规规矩矩收在袖中,实则拇指正磨搓着食指指侧。他脸上摆出谨言慎行的小心,心底却是一片清明。
傅洹此刻的意气风发、得偿所愿,总让人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暂居天沅的这些日子,傅丛曾数次登勤王府门。在他看来,自己这位二皇兄素来心思深沉。虽从不掩饰自己对朝堂上至尊王座上那位的虎视眈眈,可长久以来,也没做过过分出挑的事。
“拿到了金矿不过月余,他真的要迫不及待展现自己的野心吗?”傅丛忍不住扪心自问。
此番对遭受雪灾的萍阴县主动请旨赈灾,他表现得实在过于上心。主动请旨、自掏私银、计划周密,这一切必定经过了周密计划。
“这些老臣遵循着大鸿的法则将他排除出太子人选,而今即便他有功,他们也不会转立于他身后。”傅丛想到这,一时觉得各路想法有些乱,看来需得回去后好好整理一番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