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风格外大,在殿外候着时辰的时候,在场臣子便有所感:冬日将至。
傅丛双手垂在身侧站在最前方,听耳畔传来秋风呼啸震出的嗡鸣。他抬眼看高台上端坐的鸿祯帝,一时间只觉得被陌生充斥。
鸿祯帝双手摆开,面色沉郁,双唇抿成一条线,一字不发。他指尖轻叩着龙椅扶手发出“哒哒哒”的声响,与背后撞门的风声竟还遥相呼应起来。
阶下官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天刚蒙蒙亮,殿内燃了几十盏烛火,将人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鎏金铜炉里燃着的檀香压不住窗外透进来的寒意,漫在文武百官垂立的朝服褶皱里,添了几分秋日的肃静。
在场的都是明白人,清楚将有何等事端即将拉开帷幕。
傅丛即便不回头仍旧能感受到无数视线投注在自己身后。无他,临时宣召将一个在朝臣眼中“无足轻重”的王爷拉入剧,人们都等着看他要如何。
鸿祯帝的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心中莫名涌出一抹怨。而后他看向傅丛,只见他一身暗红镶金的亲王朝服,衬出身姿挺拔,眉眼间尚带着几分未被天沅权谋浸染的清冽,整个人孤傲又规矩地立在最靠近自己的位置上——这位置本不该属于傅丛,但鸿祯帝专程让刘茗把他带至此。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清楚,他身为帝王并非仇视兄弟情分,只不过无论是何位置,非得是他给的才行。
如此想着,鸿祯帝不由地用余光瞟向另一侧站在蓝国公身后的勤王傅洹。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刘茗尖细的唱喏声落下,打破了安静。
就如同暗号一般,站在文官前列的户部尚书当即出列。
他手持奏折躬身,声音带着难掩的急切:“陛下,臣有本奏!萍阴县一带作为我大鸿最重要的产粮区,日前突降暴雪侵袭。现接报,积雪至少深达三尺,良田尽毁,民房坍塌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如今雪势不减,灾情必蔓延,再不赈灾,恐生民变!”
一语落地,朝堂瞬间泛起细碎议论声。
皇帝脸色愈发难看,指尖叩击的力度骤然加重。
尚书字字泣血,打得都是鸿祯帝的脸。当地县府明明已经提前上报预警疑似有灾的文书,奈何鸿祯帝一心沉浸在秋猎得福瑞的称颂中,对此等“煞风景”的消息消极应对,又怎至如今被打得措手不及。尚书不说,但在场人人皆知内情,说这雪灾是人祸亦不为过。
有痛陈的,自然就有看戏的。只见傅洹直落落在站在台阶下,目光毫不避讳地直勾勾看向鸿祯帝。
鸿祯帝额头恨不得爆出青筋,因为他居然看到对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嘲讽般的笑容。
所有人都在傅丛背后做着小动作,盘着自己的小心思。他看不到,却能清楚地感觉到。
短暂的沉默,不等鸿祯帝开口,算好了时间的傅洹信步迈步出列,一身紫黑蟒袍衬得他身姿威仪,面容沉稳。他对着高台之上躬身行礼,字字声如洪钟地说道:“陛下,萍阴乃国之粮仓,灾情关乎国本,万万耽搁不得。”
明明与鸿祯帝同龄,可此时一上一下的对视,一人焦灼难定,一人气定神闲。
傅洹清晰地听到身旁此起彼伏交头接耳的声音,他给足了大家消化信息的空间,而后用一句话彻底终结了表面平静。
“臣愿请旨,亲赴萍阴赈灾,安抚灾民,督修房舍,整顿粮务!”
果然。此言一出,官员皆是震惊,不禁纷纷侧目。
傅洹无心顾及他人,全部心思都用来看鸿祯帝“变脸”。他仍旧神色自若,把早早打好的腹稿一口气说完道:“臣深知陛下迟迟不作处置的为难之处,只因国库近年开支过重,陛下怕挺不过这次雪灾。臣愿请自掏私库白银五十万两,先行购置粮草衣物,速速送往灾区。如此以来,国库之事不会成为掣肘,萍阴县百姓亦能尽快得到朝廷救济,念陛下洪恩浩荡。臣已草拟赈灾细则,调粮、分粮、安置流民皆以此执行。核查灾情,具有章法,定能在半月内稳住萍阴局势,保百姓安稳,确保良田来年复耕。”
说着,他竟这从怀中摸出一本厚厚奏章,双手呈上。
站在鸿祯帝身边的刘茗顿时汗如雨下,眼神不确定地看鸿祯帝,等一个是否下去拿奏章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