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袭野没有把棋子收回棋盒里,而是一颗一颗地叠成高塔,闻言,轻哼一声道:“那可未必,既然他有不臣之心,那么小皇帝也好,其余宗室也罢,都将成为他路上的阻碍。眼下国中矛盾激化,他只要轻轻一推,本就不稳固的大梁将会更加摇摇欲坠。”说着,他伸手对着棋塔轻轻一弹,顿时,整个棋塔“哗啦”倒塌。
王唤垂眼瞧着他手边那滩散棋问:“怎么做?”
宋袭野没有说话,以手指蘸着茶汤在桌上写下两个大字。
“禀陛下、大司马,光禄大夫吕再思求见。”小黄门俯首禀报。
跟随先帝听政的几个月,只够傅业霖熟悉朝堂,如今正式接手朝政,哪怕有袁同辉在旁指点,也让傅业霖感到手忙脚乱,他有些笨拙地批阅奏折,头也不抬地说:“宣。”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眨眼来到身侧,吕再思随小黄门指引入殿,执礼叩拜:“微臣拜见陛下、大司马。”
头顶迟迟未有声音回复,吕再思不敢贸然抬头,也不着急,只是默默盯着眼前的地面,心中准备着将要讲的话。
片刻后,傅业霖放下奏折,短暂松了一口气,仓促回复:“平身。”
“谢陛下。”
“来人赐座。”傅业霖喝了一口茶润喉,又拿起另外一份奏折,问道:“吕卿有何事要奏?”
吕再思抬眸隐晦地与袁同辉交换神色,而后垂下眼帘,掷地有声地说:“去年聚宝楼长生药一案暴露于乡野,无数黎民因此受害,全国百姓哗然,大梁江山社稷岌岌可危,是先帝励精图治,力挽狂澜,历经数百日之久将涉案官员全部罢免,又斩除恶首孟宁,安抚受难百姓才使国中秩序安定。可以臣之见,导致长生药祸乱朝堂的根源虽已消除,而隐患尚存,此隐患一日不除,我大梁仍然危机重重!”
此番话迅速引起傅业霖的重视,他抬起头放下奏折,郑重地看向吕再思说:“爱卿继续说下去。”
“谢陛下。”吕再思起身在傅业霖下手坐定,垂着头继续说,“长生药流入宫闱第三年,先帝便已察觉此药危害,遂命廷尉崔煜乾、御史大夫李承都等重臣联手严厉打击服用长生药的官员,以及乡野间与孟宁勾结的商贩。经过这几位能臣数年努力,长生药终于在大梁消失,可是,仅仅不到半年的时间,它竟然又一次起死回生!陛下可知长生药缘何能在朝中复辟?”
傅业霖倾身向前,谦逊道:“朕不知,请爱卿解惑。”
“长生药在朝廷消失的那一段时间里,恶首孟宁畏罪潜逃,与西南王暗中勾结,他们将长生药改名换姓,从西南国再次传回朝廷。大臣们防不胜防接连中招,甚至这一次就连先帝也未能幸免于难,可以说大梁朝此后的一切危难都因此而起。”
吕再思图穷见匕,冷漠道:“这正是藩国高度自治,政令与朝廷不通的弊端!”
说着,吕再思从袖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奏折递出去:“恳请请陛下过目。”
小黄门快步上前接过奏折转交皇帝,傅业霖顺着从头看到尾,脸色越发难看,他紧紧捏着奏折,力道之大几乎将纸页揉碎,声音暗哑地说:“朕才登基,地位不稳,此时便行此事是否为时尚早?”他抬头看向袁同辉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袁同辉面色不改,他并没有正面回应而是沉静地说起另外的事情来:“朝廷之内若不能政令统一,则政略难以推行,此等弊端在先帝乃至于和帝时期早早有所体现。当年西戎数次侵犯我朝边疆,在鄢州一带肆无忌惮地打家劫舍,抢夺屯粮,致使我朝数十万百姓居无定所,流亡他乡。和帝几度尝试出兵征讨,国内藩王却有异心欲行悖逆之举,和帝未免内乱只能将此事延后。至后来和帝携诸王赴猎场秋猎,竟被西戎伏兵行刺,当日数位参与游猎的藩王身死乱中,消息一出举国皆惊。大梁王朝对其恨之入骨,举国上下戮力同心,共同出兵打击西戎,一雪前耻。”
说到此处,袁同辉不由扼腕叹息:“想当初藩王们若早早支持和帝出兵,我朝何至于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啊!”
“正是如此。”吕再思连忙附和道,“如今诸国又何尝不是在重演当年悲剧?前不久,檀阳王等五位诸侯王驻军晚江向朝廷发难,名为清君侧,实行叛逆之举,若非先帝将所有罪过尽数揽到自己身上,又把罪犯拔除,恐怕就让他们有机会得逞!”
吕再思沉吟片刻,紧接着又说:“而那东泰王虽未响应其余五王的号召,却也心有不端。倭寇数次侵犯洛东,身为当地藩王,东泰王非但不出兵打击倭寇,履行镇守边疆的责任,反而数次造谣神异事,以此愚惑天下黔首为自身造势,以至于百姓们至今仍认为东泰王才是大梁正统,若放任自流,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这一桩一件事,无一不在动摇傅业霖的皇位。
二人一唱一和,你一言我一语,早已将傅业霖深深打动,他是个偏执的性子,一旦拿准注意旁人再难动摇,当即面色铁青地问:“吕爱卿且说说,朕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