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初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早一些,将入冬时,朔风就吹来了北方的寒气,一夜之间在洛东降下一片素白,同时,也将国丧的消息一并捎了过来。
正和十七年,即元启九百三十三年冬,十一月十五,大梁皇帝傅启明在章华宫召见群臣,深陈既往之过,向天道请罪,时谓《离珠罪己诏》。
诏书曰:“朕听古人言:‘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①。’向时太后重病,性命垂危,朕心甚忧,遂令天下巫医入宫,过三月,药石无医,偶遇孟宁献药,得救母亲性命,朕以为其医术卓绝,故未能察其所言,为贼人所欺,竟以死囚换丹药,后使群臣上行下效,致百姓无辜受牵累……朕之失德,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万方有罪,在朕一人,但使此身曝尸荒野,以平天道之怒,自赎生前之罪。”
与此同时,太后自行请囚于安和宫,吃斋颂经为枉死百姓超生,再不踏出宫门半步,皇帝应允。
十五日夜,山崩。
《离珠罪己诏》与聚宝楼长生药之案余下涉案官员,皆经由太子之手交与杨容芝带回归望山复命。
十八日,太子为先帝收敛尸骨,葬于茁陵,自跪于仙台,代先帝向百姓赎罪。
二十一日,大司马大将军袁同辉协领百官,请太子即位。
聚宝楼长生药之案至此,所有罪人伏诛,五王无故问责朝廷,引而退兵。
二十八日,太子登基。
至消息飞回黑龙寨时,宋袭野愤而掷棋,拍桌悲呼:“这天下要落到袁同辉手里了!”
黑白子顺着倾斜的棋盘哗然而落,叮叮咚咚地坠入满地风烟空影间,铜盆里,细风扇动炭火摇曳,让那载有情报的布帛彻底埋没在烟灰里。
王唤掀起眼皮看着他愤慨的表情,冷漠地伸手:“悔棋也没用,输了就是输了,给我儿的压岁钱呢?拿来!”
“……”
宋袭野耍赖没成功,努努嘴认命掏钱。
王舒宝双手接过圆鼓鼓的小钱袋,仔仔细细地收进怀里,乖巧地仰头道:“谢谢二叔的压岁钱。”
“……不客气。”
王唤无视他幽怨的目光,淡定地品茶:“我听闻袁同辉此人素有贤名,乐而好施,礼贤下士,众人交口称赞,如今他受先帝重托,未尝不能效仿伊尹故事辅佐幼主,何来天下落入他手中一说?”
宋袭野收起那副浮于表面的怨愤模样,眼神少有得犀利、认真:“兄长可还记得我当初为何流落登阳?”
“因为得罪了恒都的绅贵?”王唤试探说。
“没错。”宋袭野淡然地说,“我当初在恒都得罪的绅贵正是袁同辉。”
席间呼吸声短暂一滞骤然变得紧张,就连地上云影也被这微妙的氛围催着快速逃离,而宋袭野却仿佛什么也没感受到一般与他娓娓道来:“正和十六年时,我到恒都游学,有幸结识了袁同辉的侄子,受他邀请到袁家做客。当时,以袁同辉为主编的大梁新礼典才刚修订完成,许多礼节与旧礼出入较大。我因仰慕袁同辉,就想以请教新礼为借口,拜托好友向他叔叔引荐我。没想到我二人到他院中时,正见他在家中行僭越之礼。”
宋袭野扶额苦笑:“我那时以为他在家中排演,并未多想,谁知他一见我便做贼心虚,当即举剑要杀我灭口,我这才知道他有不臣之心。若非好友惊慌之下替我拦住了他,我恐怕已经身死当场了。”
当时若袁同辉能及时稳定心神,那么凭他流传在外多年的名声,宋袭野根本不会想到这一层,事过之后他若仍然不放心,有的是机会暗中下手。凭袁家在恒都的影响力,想让一个寒门书生死得神不知鬼不觉可不是什么难事,哪有机会让宋袭野逃到登阳来呢?
光是想想宋袭野就一阵后怕,他俯身收拾着满地棋子,摇头轻叹道:“太皇太后自闭安和宫,从此不再干政,小皇帝年幼又对袁同辉信赖有加,如今朝中各司有缺,急需人员填补,定有不少人暗中向其投诚……这大梁朝廷迟早成为他袁同辉的一言堂!”
王唤倒是不担心什么,颇为轻松地说:“长生药之案已经了结,五王虽然暂时退兵,但是他们依然心有不甘,袁同辉即便再着急,也不敢在此刻贸然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