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张湉延,见过崇殿下与王妃。”
张湉延直起身,夜风将他白色棉衣的衣角吹起,在空中打了个卷。
他垂下头,眉目清俊素雅,雅人深致。
温仲卿闻言一怔,这个名字他曾听闻过,是福州郡有名的文士,素有年少多才,天赋异禀的美誉。
没想到此人竟不在福州郡,反而到了明州郡,当真是有趣。
“飞鹄驿的事,明州郡府其实早有耳闻。”
张湉延嗓音偏冷,带着点水乡特有的砂纸质感,他抬起头,视线在温仲卿身上扫过,随后看向袁崇,继续说道。
“不仅是明州郡,往北的福州郡、往南的廉州郡,还有靠北的衮州郡,这大半年来,都出了同样的乱子。活生生的人,不管是流民还是落单的商贾,走着走着就没了影。”
话必,张湉延唇角微弯,令人如沐春风。
袁崇手里把玩酒盏的动作不停,那玉质的酒盏在半空划出一道虚线,酒水在盏壁上晃出一圈细微的波纹,稳稳的停在案几上。
温仲卿抿了一口侍从递过来的茶水,低头放下。
低垂的眉眼,将温仲卿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楚。
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袁崇,温仲卿却从袁崇那双漫不经心的眼睛里,读出了同样的判断。
这根本不是什么小打小闹,已知四郡皆有此事,那还未发现的地方呢?是否整个大庸朝内都有此等状况?
跨越数千里的地界,把活人当做货物一样的悄无声息地吞下去,这就是一条躲在暗地里吃人的大蛇,盘踞在大庸朝的腹部。
“这等规模的案子,地方上怕是根本压不住。”
温仲卿的指背在案几上敲了两下,他侧过头,看向一旁的郑子宜,说道。
“郑世叔主政明州,既然查到了端倪,为何不将此事上报昌平城?”
郑子宜眉眼愁苦,叹了口气,苦涩一笑。
“二郎你可不知,三个月前,世叔就联合廉州郡的郭郡守,向大王递折子,可折子递上去,就像泥牛入海,不见一丝声响。”
温仲卿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他蹙起眉头,疑惑。
“姜丞相未管?”
从寿王沉迷修仙之时,朝中的大小事务就交由姜丞相与三府共同处理。
按理说,四郡人口失踪,算是大事,可是为何没有任何回复?
除非,三府或者是姜丞相,与此事有关!
“这事儿,有点意思了。”
袁崇勾起唇角,眉目间的笑意丝毫不减,他将酒盏向案几上一磕,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死寂的水榭里显得格外刺耳。
“昌平城不管,郑郡守难道就天天在府中听曲儿看舞不成?”
袁崇斜睨着郑子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郑子宜脸色一变,刚想回话,就被张湉延打断。
他面色不改,举止斯文温和,谦逊有礼,但语气毫不客气。
“回禀崇殿下,草民与郡守大人也曾暗中派了人手去摸底,可这帮人做事比狐狸还精。每当我们刚顺着线索摸到一个接头点,那里的火,就已经烧起来了。”
张湉延转过身,脸色在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模糊不清。
温仲卿在心里快速的过了一遍张湉延的话。
切断线索的速度这么快,不正是说明了明州郡郡内也有他们的同党么?而且这个同党的官级,恐怕并不低。
敌暗我明,处在他人的谋算之中,怎能不如网中之鱼,不得动弹。
水榭中,白鹤展翅欲飞,却因长期圈养的缘故,始终飞不出这片水榭。
其他两名家臣相视一望,纷纷将头垂下,不声不语。
温仲卿拿指节在案几上敲了两下,案几发出笃笃的闷响。
“既然顺藤摸瓜摸不到,那就换个法子。”
温仲卿抬起眼皮,目光在郑子宜和张湉延脸上扫过,意味深长。
“放长线,钓大鱼。”
郑子宜愣了一下,眉头皱起。
“二郎的意思是......”
“飞鹄驿的事,孙旺死了,那几名黑衣死士也死了。”
温仲卿语速放慢,一字一句咬得很实。
“但对方并不知道,我们手里还捏着一个活口。”
郑子宜猛地抬起头,眸中一亮。
“二郎说的可是董大虎?”
“正是。”
温仲卿点点头,随手拿起茶盏,未饮,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此人滑头,满嘴谎话,但骨子里却是个贪生怕死之人,他既然能与孙旺搭上线,那就一定能与其他人搭上线。”
“可他若是不肯说实话,又或者故意阳奉阴违又当如何?”
郑子宜提出疑虑。
“他自会带路。”
一直未说话的袁崇突然插嘴。
他单手撑着下巴,像是在聊今晚的月色般随意。
“鸿安。”
袁崇唤了一声。
“奴在。”
鸿安闻言,从阴影里走出来,躬身行礼,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