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始，宁和多雨。
雨丝细密，天地被一层灰雾掩埋。
男生撑着黑伞站在半山腰的一栋独居别墅前，黑伞遮住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抬步前行，脚步声伴随着雨声，沉而稳。
推门而进，他眸光轻抬，缓缓掠过众人，不轻不重，一眼带过全场。
高刃身着警服，站在被控制住的人面前，“阿聿，戏都结束了你才来，真是赶不上趟啊。”
“招了吗？”段亓聿自动略过他的那句调侃，直截了当问道。
“我私下讯问也不合规矩啊。”高刃招手，示意将人押出去。
他拍了拍手，从口袋摸出香烟，“我们的人查到，这人跟方碱交往密切，是宁和中医院的医生，我们派人跟了一段时间，一直没发现异常，本来都打算放弃了，没想到这人听说方碱被抓了，立马慌了，买了机票准备逃去国外。这两人真是臭味相投，竟做些□□交易，还拍视频，那视频简直是辣人眼睛。”
段亓聿接过烟，等着后续。
“老城区暗道里发现的那些女孩儿，跟近两年宁和失踪人口都能对上，只是还有几个人不知所踪，虽然知道，大概率是凶多吉少，但我们的人还在努力追查。”高刃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叹出，语气随之变得低沉，“另外，我们还在这人的住所里，发现了两具成年人的尸体，一具是个女孩儿，一具是个男孩儿，都被他做成了标本。这两个受害者曾经都和方碱交往过，后来都意外死亡，因为这两个人都是孤儿，没有亲戚朋友，所以尸体由方碱这个男朋友认领，就是没想到他会……”
“不过令我最意外的还是，由一个普通教师遇害案，竟能追查出这深藏地底的黑色产业链。”正说着，高刃沉沉叹了口气，“任职这么长时间，经手的案子多不胜数，但还是每次都能刷新我的认知。”
段亓聿压下眼底的波澜，问了句：“查到他们和沈家的关系了吗？”
“背后有沈家资金投入，但沈茂拒不承认，他说，他被方碱骗了，他以为只是一次简单的投资。”高刃回。
接着，他给出一个判断：“但凭借这个，沈茂的嫌疑并不能完全洗清。”
现场被封锁，留有专门人员看守，特派小组仍在屋内寻找线索，其余众人押人回队讯问。
段亓聿坐在后座，旁边的人是高刃。
“阿聿，你看出了什么，跟我分享分享啊。”高刃又点了一支烟，他说，“我这老脑子，是真比不过你们这些新脑子。”
“方碱的背后还有人。”段亓聿语气平静叙述着，“有人想推他出来顶罪。”
“这个案子的复杂程度已经超乎我的想象了，那个黑色产业链的背后，还有外资的投入，上面的意思是，移交省上，由省上移交中央。”
“只怕，这个案子到不了中央。”段亓聿眼眸压低，声调微凉，“高警官，不妨大胆一点。”
“你的意思是，查一中的校长张威？”
“不止。”
“还有谁？”
“沈茂的妻子，段夏。”
事发的宴会是沈茂组织的，参会的人员，除了宁和众多企业负责人，还有宁和一中的校长张威，他当时带着方碱和一位女教师。
这场宴会，表面上是商界与教育界的联谊宴，可背后却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宴会当晚，女教师以“身体不适，想找个地方休息”而离开会场，去往沈茂提前为宾客准备的酒店房间。
第二天，女教师遇害。
警方第一时间将与死者共处一夜的沈茂抓获。
警方从死者的身体里，查到了过量的兴奋剂类药物残留，顺着这条关键线索深入侦查，追溯至老城区。
老城区那片区域在此之前早已是警方重点关注的对象，这片老旧街巷自从被开发成旅游胜地，便变得热闹非凡，所以他们始终没能找到确凿证据。
随着赵金、赵银和方碱等关键人物落网，一些阴谋才开始浮出水面。
抵达刑警大队后，段亓聿和高刃两人刚下车，便看见了蹲坐在门口侧边的两个女孩儿。
“念念，你怎么来了？”高刃率先过去。
段亓聿和姜之酒两人的视线于空中一触，无声地撞了一下，谁都没有先移开。
“舅舅，我来给你送药。”林念将手里的袋子递过去，“你早上走得着急，连中药都没带。”
“奥对，瞧我这脑子。”高刃接过袋子的同时，抬手揉了揉林念的脑袋，一脸宠溺，“谢谢我们家念念了，还特意给我送过来，刚出院，可就别乱跑了啊。”
“没事的，我和阿酒约好了一起去图书馆写作业。”说完，林念的视线环绕了一遍四周，像是在寻什么人。
“舅舅，他……有消息了吗？”林念轻声问道。
高刃叹了口气，回道：“暂时还没有，但是不用担心，我们一直都在找。”
高刃的话一落，姜之酒便看见林念的情绪瞬间低落了不少。
两人同高刃告别后，途径段亓聿时，他抬手拦住两人的步伐。
“去我家吧，白灼也在。”
还不等两个女孩儿拒绝，高刃先一步出声替两人应下，“奥对，我今天肯定回去的晚，你们去阿聿家写作业，我也放心，我回家的时候去接你们。”
那天，姜之酒、林念和白灼三人在段亓聿家写作业。
晚上段亓聿回来的时候，高刃接走了林念，姜之酒没同他们一路回去。
“白灼，去买点饮料回来。”
“啊？又赶我走？”白灼难得抱怨，他瘫在沙发上，“我不去！每次都背着我说悄悄话，你们到底有没有拿我当朋友啊。”
段亓聿将视线飘落在他身上，在白灼期待的小眼神下，冷漠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姜之酒坐在沙发上，看了眼站在茶几前一脸冷酷的段亓聿，又看了眼瘫在沙发上不肯走且还红了眼眶的白灼。
不是，她怎么感觉，白灼要哭了呢。
“不许哭。”
段亓聿眉心轻拧，扔出来的三个字凉凉的，不像是在哄人，像是在命令。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令姜之酒的心脏骤然紧了紧。
“我没哭！”白灼转了个身子，将头埋在抱枕中啜泣。
即便努力强忍着，但肩头还是止不住一颤一颤的，让人看着莫名有点心疼。
“啧。”
一个字落下，白灼的肩头顿了几秒，然后颤得更厉害了。
啧，搞什么啊。
姜之酒起身，来到白灼旁边，挨着沙发坐在地毯上。
她抬手，安抚地轻轻拍了拍男生的肩头，“别哭了，他没有拿你朋友，是因为他一直都拿你当家人啊。”
段亓聿眸光微微动了动，静静望着沙发那边的两人。
白灼不哭了，肩膀也不颤了，闷着声音丢出两个字，“真的？”
“当然，你仔细想想，你生病的时候，是不是都是他照顾的你。”姜之酒收回手，一脸认真地哄人，“而且，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保真。”
白灼坐起身子，用胳膊将眼泪擦干，带着浅浅的鼻音说了句：“我去买饮料。”
姜之酒眉梢轻挑。
这人真是，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哈，她都还没发力呢，就结束了。
“钱转你了，记得收。”段亓聿对着白灼离开的身影说了句。
回应段亓聿的是一个重重的关门声，听着好像还是有点情绪。
段亓聿双目轻阖，轻声说了句：“也不知道跟谁学的，都敢对我发脾气了。”
这句话明里暗里都像是在暗示着什么，姜之酒递出一个不悦的表情。
段亓聿装作没看见，落座在旁边的沙发上。
“你点我呢？”
“没有。”
“最好没有。”
窗外的微雨淅淅沥沥，屋内灯影柔和，两人相对而坐。
姜之酒坐在地毯上，双手环在胸前，板着一张小脸。
“行了，想问什么直接问吧。”段亓聿随意靠在沙发里，长腿舒展开。
明明只是安静坐着，却自带一股沉定的气场。
姜之酒也没扭捏，直进主题：“方碱已经入狱，你们还在查什么？”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段亓聿淡淡回了句。
“行，这不是我该关心的事情，那关于许梦的事，我总该有权问吧。”姜之酒眸光微沉，直直盯着对面的人，“你和高老师早就认识，说明当时你有能力救许梦，为什么还要通过我？”
这个问题，她很早之前就想问了。
闻言，段亓聿眼底掠过一丝情绪，下意识垂眸遮盖，启唇道：“案件涉及很多，我不能轻易出手打乱计划，那个时候，她又正好碰见了你，所以你是最好的人选。”
“什么案件？”
话语一落，姜之酒便收到了段亓聿一记凉薄的眼神。
她并未因此生俱，反而坦荡对上这道富有压迫的视线，“关于宁和沈家的？”
段亓聿眸光微滞。
姜之酒就搞不懂了，段尘不让她继续插手沈家的事，却没阻止段亓聿，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偏心！
果然，即便相处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比不过段亓聿在段尘心目中的位置。但是，这也没什么，毕竟段亓聿才是他的亲儿子，也恰恰说明了，段尘心里其实是在意段亓聿的。
今年上半年，在她还没来到宁和的时候，段尘给她讲了一些在宁和发生的事情。
沈家在宁和盘踞多年，根基深厚，算得上是当地颇有影响力的企业。上半年，一名教师意外身亡于宴会厅酒店内，而在此案件中，存在重大涉案嫌疑人沈茂在第一时间被警方依法扣押调查。
段尘最开始让她接近段亓聿的目的就是引导段亓聿查沈家这个案子，只是没想到这人早就在查了。
甚至，还将她当作了查案的“棋子”。
但也不能这么绝对，毕竟，她是有意入局，而非被迫入局。
第一次来老城区，她原本的意图是找到一个被鲜花围绕的楼宇，将平安扣挂坠交给打理那面花墙的叶奶奶，只是意外碰见了许梦，而那个时候她也并不知道许梦竟是赵金和赵银的侄女。
说来也挺巧。也正是因为这些巧合的组成，才让她这个“意图不轨”的人，变成了无辜且被迫牵扯入局的人。
收回心神后，姜之酒淡定出声：“我对沈家的案子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那些女孩儿们怎么样了？”
段亓聿平静回道：“已经安排了专门的人员安置她们。”
“那，是否查出，有女孩子在里面遇害？”姜之酒知道，这个问题很多余。
在那种地方，出人命是难免的事情，可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们还在追查，”段亓聿耐心回答着她的问题，“目前，已知有两个。”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固。
那天回去后，姜之酒一直噩梦不断，总能梦见在那条暗道里逃命的女孩子，她被套着脚链，一直在逃跑，一直在求救，她说，她想回家。
可不论，梦境重复多少次，姜之酒始终无法成功将人解救出来。直到梦境的最后，被套着沉重且冰冷脚链的人变成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