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是宋长渊的亲笔信,信封上破例写了“急”字。他在信里说,有个老人自称是当年给第一代战神送过饭的凡人的后代。那凡人因为给“叛神”送饭被天兵抓走,死在牢里,家人连尸骨都没能收殓。这桩旧债本来已经被所有人遗忘了,但那些债商不知从哪里翻出了记录,找到这个老人,说可以替他还——不用他讨,不用他等,只需要签一份“代偿契”。
老人没有签。他说他这辈子讨过最大的债就是给无名碑前的枣树浇了三年水——债主不是任何人,是他自己。宋长渊说,那个老人现在就住在城外自己搭的小木屋里,每天还是来给枣树浇水。但他很害怕。不是怕债商,是怕他们说得对——怕自己真的还有什么债没还完。
戚寻看完信,将它叠好放进旧木箱。焚天从枣树上飘下来,在她旁边坐下,混沌之火在指尖无声地跳动着。过了很久,焚天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那个老人——他是怕欠债,还是怕债被抢走?”
戚寻没有回答。石台上那杯茶已经彻底凉了,阿还从石凳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远处的山道上,一个外门弟子正扛着锄头朝茶园走,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在午后的寂静里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日子就这样又过了几天。茶园里的秋茶已经采到尾声,丹堂长老带着外门弟子把最后一批芽尖送进炒茶锅,整个杂役院都弥漫着青冈木炭和茶叶混合的焦香。长珩劈完今年冬天要用的全部柴火,码在杂物间墙边的柴垛比去年高了整整一尺。慕星辞量过,在日志里记了一笔,又画了一个柱状图。阿还的爪印照例印在柱状图右下角。
一个寻常的黄昏,戚寻独自坐在枣树下,用一块磨刀石打磨问道剑。剑身上的混沌之火纹路在暮色中微微发亮,像是剑本身在呼吸。她听到有人来了——脚步声很轻,但踩在碎石子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咔嚓声。
“将军。”宋长渊站在院门口,右手扶着长刀,左手提着一个竹篮。竹篮里装的是疤脸女魔新腌的酸菜和赵老四新打的茶刀——今年的第六把,刀柄上刻着“第七年”。
“腿又疼了?”戚寻头也不抬。
“不疼。好得很。”宋长渊走进来,把竹篮放在石台上,自己在石凳上坐下。他的动作比几年前利索了不少,但坐下去的时候膝盖还是轻轻咔嗒了一声。阿还从石台底下钻出来,跳上他的膝盖,用尾巴扫了扫他的下巴。宋长渊低头看着这只黑白相间的猫,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阿还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上次来,阿还还没出生。”戚寻说。
“上次来是去年除夕。”宋长渊说,“那时候它在枣树上蹲着,不下来。我喂了它半条腊肉,它叼走了,没给我摸。”
“现在给你摸了。”
“大概是因为我腿好了。”宋长渊笑了一下,手指在阿还的下巴上轻轻挠着,“腿好的时候脾气好,猫都看得出来。”
戚寻把问道剑翻过来,剑身上的混沌纹路在暮色中流转了一周。她把磨刀石放在脚边,看着院门口那棵老枣树被风吹落的叶子一片一片落在石板上。宋长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落叶,忽然说,疤脸女魔最近学会了做蜜枣,第一次做就放了双倍的蜜,甜得赵老四吃了一口咳了半天,然后趁她不注意又偷偷拿了一颗。殷破军说这是“糖分依赖症”。白发老妪说不是,是打铁太苦,身体缺甜。戚寻说赵老四以前不爱吃甜的,宋长渊说以前苦多了,现在想补回来。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一起看着枣树。枣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夕阳里半透明,像一片片烤焦的蜜枣。
太阳完全沉下去之后,宋长渊站起来告辞。他说还债城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留宿了。戚寻没有留他,只是在他转身时叫住了他。
“那个老人——给枣树浇水的那个。下次他害怕的时候,告诉他:他的债不在那些债商的账册上,在树上。树活着,债就没欠。”
宋长渊站在院门口点了点头。他把长刀换到另一只手里,头也不回地走进暮色。他的背影在山道上越来越远,渐渐和青灰色的山岩融在一起。暮色渐深,枣树下的石凳上空了,只剩几片落叶和一小撮被阿还踩过的猫毛。戚寻坐回石凳上,把手边的茶刀拿起来看了看——刀柄上“第七年”三个字刻得比往年更深,赵老四的手劲一如既往地大。阿还跳上她的膝盖,把下巴搁在她手腕上,尾巴垂下来轻轻摇晃。远处山脚下,还债城的灯火正在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