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过后，来还债城的债商从最初的三五人陆续增到了十余人。他们不再串门，也不再蹲在碑林里抄碑文，而是搬了几张桌子在城门口支了个摊，桌面上铺着整整齐齐的空白账册和一方崭新的砚台，旁边立了块木牌，写着“代偿旧债，分文不取”。字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墨迹饱满，用纸也是上好的洒金笺，在还债城这种连城守令都习惯写在桑皮纸边角料上的地方，显得格外扎眼。

疤脸女魔路过时看了一眼木牌，又看了一眼那几个坐在桌后笑容可掬的债商。她后来在信里写道，那几个人笑得比包子铺老板还和气，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只说其中有个女人的袖口露出一小截纹身，是红色的，图案没看清。她本来想凑近看看，但黑白花猫忽然从她怀里跳下去，弓起背，对着那个女人炸了毛。疤脸女魔说，猫炸毛从来不是因为长相——是因为气味。黑白花猫是她从深渊带上来的，什么腥风血雨都见过，能让它炸毛的气味不多。

戚寻看完信时正值午后。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头顶，阿还趴在石台上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她将信纸搁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轻叩了两下石台，力道极轻，阿还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沈渊。”

“听到了。”沈渊难得没有躺在椅子上，而是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出一个词。

“噬骨纹。”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井里，在杂役院里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焚天停下了正在暖茶的动作。长珩刚劈完一捆竹子，正把柴刀浸在井水里降温，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慕星辞抬起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缓缓洇进纸里。

“那是什么？”他问。

“旧天界的一种灵纹禁术。种在活人体内，吸收宿主的情感作为养料——怨、恨、悲、怒，越强烈的负面情绪，养得越快。成熟之后，宿主会在不知不觉间签下灵纹契约，把人生所有的‘债’全部转给种纹人。包括功德、寿命、因果、来世。”沈渊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稍长了些，“它不是夺舍，比夺舍更隐蔽。宿主不会死，不会疯，甚至不会察觉任何异常——只会越来越执着于‘讨债’。执念越深，被吞噬得越快。”

“种纹的人能从中得到什么？”戚寻问。

“被转移的功德与寿命，会通过灵纹渡入种纹人的命轮，直接转化为修为、阳寿，甚至是因果豁免——欠再多的血债，灵纹都会代偿。代价由宿主出。”

沈渊说，这是三万年前的禁术。初代亲自下令焚毁所有典籍，处决所有修习者，执行人是第一代战神本人。他说第一代战神曾经跟他提过一次——那些被处决的修习者尸体上都有同样的纹身，红色，像一条盘踞在手腕内侧的蜈蚣。

“如果这纹身还在，说明当初的焚毁不够彻底。”沈渊抬头看向戚寻，“有人把种子藏了起来，藏了三万年。”

戚寻没有问“这人是谁”——问了也是白问，沈渊的神情已经告诉她，他也没有答案。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石台上那张信纸上——疤脸女魔说黑白花猫炸了毛，说那个女人袖口的纹身像蜈蚣，说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猫比她更早察觉。深渊里活下来的野猫，对危险的气息比任何修士都敏锐。

“慕星辞。”她说。

“在。”

“给宋长渊回信。三件事。第一，全城排查所有新来人口的灵脉异常，重点查手腕内侧。第二，排查期间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债商——尤其是曾经在无名碑前讨过债的人。第三，告诉星澜，从今晚开始，无名碑前不能离人。”

慕星辞迅速把这三条写进信纸，墨迹未干就折好封口。他顿了顿，又展开信纸，在末尾加了一段附加说明：“建议成立专项工作组，由殷破军任组长，白发老妪任顾问，赵老四负责后勤保障。排查表格式已附上，请按表逐项填写。如有阳性案例，立即隔离并上报青岚山。”他写完最后一笔，将信纸重新折好，站起身朝山门口走去。黑狼从杂物间里站起来抖了抖毛，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

信使出发后的第三天，还债城来了回信。不是一封，是两封。

第一封是殷破军的排查报告。语气还算克制，措辞用的是禁卫军统领惯用的公文格式——全城已完成初步灵脉筛查，未发现阳性案例。债商已被告知不得在城内主动接触居民，但可以在城门口指定区域停留。他说他会继续保持监视，每天向宋长渊提交一份排查日志。戚寻翻开排查报告的附件——一份手绘的灵脉筛查流程图，箭头和框线画得整整齐齐，每个步骤旁边都标注了负责人的名字和完成时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