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纯血之君脱掉了外套,手里拿着笔,依旧是在写东西。
“你觉得我课上的发言……怎么样?”他带着一丝试探的小心翼翼问。
他觉得自己每次回答完问题,都像是在经历一场毕业答辩,然后听着老师还始终保持着微笑,让他根本分辨不出自己回答的是好还是不好。
“你的发言,把共存拆成了生存和存在,把问题从‘怎么做到’换成了‘怎么定义’,这个角度理事长没讲过,所以他没有打断你。”
“但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问的是共存的前提,你给了他一个定义,定义不等于方法。”
时远闻言认真的反思了一下,他确实没有回答,因为在他听到黑主灰阎那个问题的时候,想到的并不是实操,而是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
细想的话——又绕回去了。他觉得自己的回答还好,但玖兰枢说,他的回答没有真正的回答。
“那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他直白的把问题抛给了玖兰枢,“有明确的自我立场?站在你这边、站在理事长那边、站在元老院那边、站在猎人协会那边还有站在人类那边?共存本来就要从不同的角度去思考。”
“你把立场当成了可以随意切换的选项。”玖兰枢说。
直觉来说玖兰枢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太对??
“我说的是换位思考!不是随意切换立场!”说完他就拍了下脑门,“行吧,你们做不到,或者说你们不想去做,因为‘生而高贵’。”
“我的立场始终只有一个,我希望改变你。”他把心中最最底层的想法说了出来,“祸国妖妃吹枕边风也要看君肯不肯听。”
“你希望改变我什么。”
被玖兰枢这句话问出口,时远就知道自己又又又多嘴了。他沉默但没有离开,而是很轻但又或许在听的人很重的问题,“你听到过我和你提起过黑主优姬吗?”
气氛冷凝了——他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就会造成这样的后果,他并不后悔,相反,说出来后,他反而心如死水的平静了。
玖兰枢切实的在回想,这个少年住在这里,两个多月,和优姬的结束大多是‘遇见’而不是主动去找,他一直以为是不熟悉,但时远给了锥生零选择。时远开过玩笑来逗优姬,却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真正的去提起过。
“你提起她,和不提起她,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如果我接近她,现在就不会住在这里,我知道她是你的底线。还记得吗?药研拦下蓝堂英那次,那之后你说,欠我一次。”
“那一次我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所以才让药研去的。”时远用平静中有些漠然的语气说了出来,“更早的,我答应了你一个交换条件,你想好的话随时可以告诉我。”
话说出口,就像之前的每一句,收不回来。但他却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你知道优姬的事。”玖兰枢说,“你知道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平坦的没有疑问该有的语调。
时远对视上那双深红色的眼睛,该怎么回答?他第一次在内心思索,回答了会怎么样?
——他在意,在意玖兰枢对自己的看法、定位,他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和黑主优姬有所关联,他只想以‘时远’的身份和这个人对话。
要坦白吗?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时远垂眸在心中问着自己。
“一开始,见到你。”
深红色的眼睛在暗色之中隐隐闪动。
时远忽然觉得,大概就是因为明天就是‘关键’的决定性时刻,所以他才会在今天来找玖兰枢。
今天此时此刻,他还有叫停的选择,样本没有采集适配,这个世界还没有和他到密不可分的地步,但眼前的人或许并不这么想。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嗯,知道一部分。”他说了出来。
玖兰枢站了起来,绕过书桌,站在了时远的身前,“未来会是什么样。”
那天他在旧校舍的发言,这个人听到了。
他有些走神的想,也许所谓的压迫感就是现在这样,被玖兰枢注视着,用最平淡的语调,质问。
“你,见到我那天起,就知道一些事情。”玖兰枢说,“你知道我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你知道我对什么在意,对什么不在意。”
“所以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
“有,而且我不想做无用功。”时远直视着眼前给自己压迫感的人,“我知道一开始你留下我是因为你认为我有用,离开还是留下,我想过不止一次。”
“无私奉献我做不到。”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我想你像最初回答我的那样,不遗忘,活着,看到更多。”
靠的太近了,玖兰枢就在离他两步的距离,温热,至少比他体温高,暖意沉寂而长存。
“你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如果我注定会死,你打算怎么做。”
“我回答过你,那天在从元老院回来的路上。”
“不在意了,就不再管了,那对你来说是失控。”玖兰枢记得这个少年的话,很容易就记起来了,因为没有人这样回答过他。
时远点头。
“所以你在管。”
“嗯,因为我在意你。”时远说的很直白,他确实很在意玖兰枢,这种在意组成的部分很多,甚至于有一部分是因为最开始是这个人接住了自己。
属于是雏鸟效应和吊桥效应叠加了。
“你在意我。”
时远分辨不出玖兰枢说出这几个字时候的情绪,也可能没有情绪,就像是再说:啊,我知道了。他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我。”
时远眨着眼睛,有些惊讶这个人会接着问。
“一开始。”
睫毛颤动了一下,很轻,玖兰枢转身拿起了桌上的茶杯,放在了嘴边。
“……”时远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刚要开口道别,眼前这个侧着身看不清神色的人又开口了。
“你从见面的第一天就知道优姬的事,知道我是什么人,知道这个世界会走向哪里。”玖兰枢眼眸低垂着,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你从一开始就把我放在一个你会‘在意’的位置上,在我还只把你当做一个可利用的暂住客的时候。”
好绕。但又全都是事实。时远心想,他应该怎么回答?应一下吧,至少没错。“是。”
“那你在意的是一开始你知道的‘我’,还是在这个过程中逐渐看到的‘我’。”
“……”这可真是个富有哲学的问题呢,说实话时远有些搞不懂玖兰枢到底想要听自己说什么,“首先,我在这个世界看到的是你。仅仅是你,你的过去,对我来说是看到的故事,而我参与的现在,是因为眼前有你。”
“样本采集设备,明天能送到?”
“嗯?”时远没想到玖兰枢会直接转换话题,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嗯,需要提前检测一下,你上次说班会后,具体时间呢?我让壹岐先生和技术人员先过来。还是你亲自安排?”
时远自己本身就很容跳跃话题,所以——无缝衔接算是他在行的能力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