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远能感知到，鹤丸现在靠在墙边，就是他旁边外侧的墙边，没有出声，但是这种‘我在’的感觉令他很喜欢。

蓝堂英坐在第一排，他本想翻开书集中注意力，但坐在最后靠窗位置的那个身影，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进他的余光里。

他自己忍了大概十几秒，碍于枢大人就在他旁边，他只能更加小心的不动声色的偏了偏头，用眼角的余光去捕捉最后一排的动静。

时远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上画着圈，原因无他，这节课的老师还没来，而他手里没有书，所以没事干。

发呆大概是他来这个世界做的最平凡的事了。

教室门被推开了。

黑主灰阎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叠资料，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冒热气的茶，装扮……有点一言难尽。他走到讲台上，放下资料后很自然的抬头扫视了一圈教室。

目光在扫过最后一排时，时远已经放下了手，老老实实的挺直了腰板坐在位置上，像个小学生。黑主灰阎看到了，嘴角轻微抽动了一下，若无其事的收回了目光。

先清了清嗓子，“那么——今天我们来聊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绵长又带有轻叹，“人类与吸血鬼共存的理论基础，我相信在坐的各位，有人已经听过很多次了”

“不过正是因为老生常谈，才更需要时不时回头看一看。毕竟‘共存’这个词，放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情景下，含义是完全不同的。”

时远听着，大概在认真听，实际上有些走神，因为黑主灰阎虽然声音好听，但——讲的东西，让他想起了党课。

讲台上的黑主灰阎正在讲，同时还写了板书，时远看到板书的那一刻，再次岔神：吸血鬼那么聪明应该不用笔试考试吧？不用考试……那夜间部毕业学生的学籍算什么？高中？大学？这么说起来，吸血鬼需要找工作吗？不对这里都是贵族……普通吸血鬼克制不了自己的欲望。

为什么贵族可以控制？和血源浓度有关？他脑袋里天马行空的想着，讲台上黑主灰阎讲的东西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前排的一条拓麻讲目光移向右侧的玻璃窗上，那里能隐约看到最后一排的倒影。少年正歪着脑袋，像是在思考什么的样子。

他在想什么？一条不禁在心底问自己。这个少年此刻坐在这件教室里，身上时夜间部的制服，听着关于‘共存’的理论课——他真的需要听这些吗？还是说，他只是在用‘上课’这个行为，来确认自己确实已经站在了这个世界的某一侧？

时远听着黑主灰阎讲到‘血液锭剂的研发与普及’，这么说来他自己吃的血液锭剂，是什么血型的？稀有血型和普通血型味道有差别？

反正越听脑子里冒出的疑问就越多，但他并没有管，而是继续当有人在讲故事一样的听黑主灰阎讲着实际案例的发生。

蓝堂英的笔尖在纸上停顿，心跳加快了一拍，就在刚刚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在这节课结束之后，去找那个人。不是去找茬，他对自己说。只是，想要知道这个少年到底在想什么。

讲台上，似乎是注意到了所有人都有些心不在焉，黑主灰阎翻了一页讲义，目光扫过最后一排。少年坐姿端正，但眼神飘着，明显不在状态。他心底笑了一声，继续往下讲。

“我们换个角度来思考，”他双手撑在讲台上，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场，“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血液锭剂的供给中断了。各位觉得，会发什么？”

“……”时远听到了这个问题，然后跟着就是一句——民以食为天。没了当然就反了啊？

“蓝堂君。”黑主灰阎点了名，与其说不上严肃，“你觉得呢？”

蓝堂英被点到的时候肩膀明显僵了一下。他放下笔，抬起头时已经换上了从容的神色，“血液锭剂如果中断，夜间部的人成员将面临两种选择。一是向元老院申请紧急调配储备，二是——自行解决。”

黑主灰阎没有追问，点点头，点到了下一个人：“架院君，你觉得呢？”

架院晓靠在椅背上，双手背在脑后，“储备调配在理论上时可行的，但元老院的储备库一向由一翁直接管辖，如果中断时人为的，那么调配申请也会被拖延。”

“拖延到什么时候？”黑主灰阎顺着问。

“拖到——有人撑不住为止。”架院晓平静的回答。

黑主灰阎又点了两人，早园瑠佳的回答简短而冷淡：“元老院不会让那种事发生，那等于动摇他们的根基。”支葵千里的回答更短：“会乱吧。”

时远看了一圈，发现除了玖兰枢和一条拓麻都被点了一遍。

然而下一个被点到的就是一条，这位夜间部的副宿舍长，露出礼貌的微笑，谦和的回答：“血液锭剂的供给中断，本质上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权力问题。”

好的，上升高度了。时远默默在心底吐槽。

然后他就看到黑主灰阎的视线扫了过来，他一开始没觉得，但对方笑眯眯的盯着自己看，像一只老狐狸。

黑主灰阎推了推眼镜，嘴角带起意味深长的笑意，“一条君说的很有道理——权力问题，这个角度很好。那么，”他话锋一转，视线直接落到了整个教室里唯二没被点名的人身上，“时远君觉得呢？”

“……嗯？”不是说旁听生吗？为什么还要回答问题？“呃……”他把最开始脑子里想的给回答出来了，“民以食为天，没了当然就反了啊？”

第一排的蓝堂英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回过头，冰蓝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置信：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

黑主灰阎嘴角的笑意再次深了，“很有趣的说法，那么时远君，你这个回答，是从‘人类’的角度出发，还是从‘吸血鬼’的角度出发的？”

时远眨眨眼睛，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理事长，你如果想听我长篇大论，我觉得不用在课堂上，你知道的，我紧张的时候容易多说话。”

教室里随着时远的话音落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就是那一瞬，他听到了极轻的一声笑。很轻。

不是黑主灰阎，那个人正在喝茶。

时远看向完全呆住的蓝堂英，眼睛瞪大了——不会吧？玖兰枢笑了？？

蓝堂英听到了甚至看到了，他呆住了足足五秒，才慢慢地机械地把身子转过去。不用确认，因为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