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麻远的嘴角维持着笑意,但那双冰蓝色眸子在看向时远时眯了一下,说话的语气倒是温和了几分,“小朋友,不必拘谨,既然是枢大人带来的客人,那便是元老院的客人,不知该如何称呼?”
“……”时远内心想要吐槽,但抿了下唇,外界看来是紧张不安,但身后的药研,却在这些日子的陪伴里,感知到了自家大将的不屑。
“时远。”
“时远君。”一翁顺势叫了一声,语调拖得绵长,“好名字。不知道时远君来自何处?”
“……”时远没有回答,看了一眼身旁的玖兰枢,眼巴巴的:我真的不能怼他吗?
玖兰枢没有看他,或者说,这位纯血之君的目光谁都没看,大概沉寂了半分钟,玖兰枢才抬起眼睑,视线落到一翁的身上。
“一翁今日前来,应当不止为了我的客人。”
一翁的笑意不变,冰蓝色的眼珠在时远身上停了片刻才继续说下去,“枢大人说得是。”
“老夫今日前来确有一事相与枢大人商议——关于血液锭剂的事。”
“一翁指的是哪一批次?”玖兰枢平淡的回应。
一翁闻言笑意深了一分:“自然是夜间部目前正在使用的那一批。老夫听闻,新一批的血液锭剂已经研发完成,药效比旧款稳定——”他顿了顿,像是在等玖兰枢接话,但后者只是平静的看着他,于是他只能继续说下去,“元老院对此很感兴趣。”
“元老院的兴趣,”玖兰枢的眼睛睁开了,有暗红色的光闪过,语调依旧漫不经心,“开始关心夜间部的日常用度上了。”
“枢大人严重了。”一翁的声音还算温和,“元老院向来关心夜间部的诸位,而且血液锭剂的质量关系到整个暗夜一族的稳定,老夫只是尽一份本分。”
一翁的话音落下,时远已经开始免疫这种对话带来的沉默尴尬,反正尴尬的人不会是他。
时远默默伸手端起茶杯,轻珉一口,嗯……味道不如月之寮的红茶,不甜,还苦,但回味有柚子香,他忍不住端着杯子多闻了几下。
一翁的视线落在了时远谁身上,嘴角的笑意淡了,眼神变得幽深,“时远君似乎不太习惯这种场合,无妨,年轻人多见几次世面就好了。”
时远忍了下,没忍住,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抬起眼睛,用正经又认真的语气,稍微带了些小兴奋的说,“一翁先生的意思是,我还有很多机会参加这种会议?”
会客室的气氛因为时远的这句‘真诚的无心之言’凝滞了。
坐在时远旁边的玖兰枢端起茶杯,放到了嘴边。时远看到了默默心底吐槽:这茶就那么好喝?狗,谁没事一天给只顾着灌水。不想说话又不知道做什么才是真的吧!
“时远君说笑了。”一翁的声音少了一开始的柔和,低了几分,“老夫的意思是,年轻人应当把精力放在正经事上,而不是——整日想着如何参加这种无聊的会议。”
时远听完表现的像个没见过大场面的小孩子,故作认真的说:“一翁先生说得对,老年人才应该多享享清福,没事和老朋友聊聊天也挺好的。”
时远的一句话,将一翁那句带着些许薄怒的尾音封在了半空中,要掉不掉的。
时远说完后,淡定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四处瞟的时候正好与角落的一条拓麻撞了个正着。
碧绿色的眼睛像是春日湖面的那一层薄冰,下面暗流涌动,上面一片盎然,白话就是,眼神太复杂懒得看。不过稍微还是懂了一些对方想要制止他继续说话的意图。
时远悄悄耸了下肩,用杯子挡住了自己吐舌头的样子。
“时远君说笑了。”这次开口的声音明显更低了,时远有些诧异,这个老年人这么暴脾气吗?几句话就炸了?还不如蓝堂英情绪稳定吧。
“老夫活了这么久,倒是头一次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孩子教导该如何‘享清福’。”
时远抬起眼睛,蜜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幽深,只有一望到底的清澈,“一翁先生的年龄我尚且不知,但活得久了想必一定见得很多了吧,”说完又有些故作失意的感叹,“我还年轻,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所以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如果您的经验丰富,可以多分享分享。”说完像是才反应过来,“您是来说正事的,有机会下次吧,我让玖兰学长带我去找您,毕竟我不认识路。”
空气又被抽走了一层,所剩不多了。
一翁嘴角维持笑意,但冰蓝色的眼睛已经彻底没了温度,他盯着时远看了几息,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坐在玖兰枢身侧的少年——方才的那些话,是天真无知到了极点,还是可以为之的敲打。
时远却像是完全没感受一翁眼神的冰冷,端起茶杯掩盖住了嘴角的那一抹扬起的笑意。
角落里的一条拓麻垂下了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时远看过去的时候总觉得,那个浅金发色的少年放松了些许。
黑主灰阎适时地轻咳了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呵呵的开口打圆场,“哎呀,年轻人,说话直来直去是好事,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一句话要在肚子里绕三圈才敢说出口。”他说着,往时远这边递了个眼神,‘差不多得了’。
一翁的冰冷的目光从时远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到玖兰枢身上,语气恢复了平稳,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客套,“枢大人,今日老夫来,确实是为了血液锭剂的事。新一批次的配方,元老院希望过目。”
玖兰枢看向说话的一翁,话音低沉,但比音更重的是话的分量,“一翁想要过目,是代表元老院,还是仅代表你自己。”
一翁的笑意凝住,避重就轻的说,“元老院上下,自然都关心夜间部乃至整个种族的安定。”
玖兰枢微微侧透,看向时远,像是不经意提起的闲聊般问到:“时远君,你觉得,元老院为什么会关心血液锭剂的配方?”
“……印度制造生产假药?总不能是往里面加东西吧,不是说现在已经很好了吗?有能力的话自己生产搞生产线——假药也是药,吃不死就行。”
一翁脸上的表情彻底冷了,脸礼貌的笑意都没能维持住。
空气里那股腐木与熏香交织的味道似乎又浓烈了些。
时远忍了忍,没忍住,伸手捂住了鼻子,扭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然而一个并不够,又接连打了几个,身后的药研从衣兜里拿出了手帕递给了时远。
时远用药研的手帕捂住了口鼻,眼角因为刚刚的喷嚏泛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水光。抬头就看到黑主灰阎侧身看过来的担忧的眼神,时远摆了摆手,小声嘟囔:“嗯,没事,空气里杂尘可能有点多,我可能有点粉尘过敏,抱歉。”
一翁冰蓝色的双眼紧盯着时远,只剩下凝视。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冷而平,“您带来的这位小朋友——说话风湿很独特。老夫活了这么久,倒是头一次听说有人把‘假药’和‘吃不死’放在同一句话里。”
“这样的见识,想必不是枢大人教导出来的。”
时远已经懒得搭理一翁了,现在这幅模样可以用气急败坏来形容了吧,优雅都不要了,他要是玖兰枢教出来的,这老家伙得去祖坟上烧香了。
玖兰枢静坐了片刻,深红褐色的眼眸平静的落在已经近乎失态的老人身上。
“一翁说得是。”他语调平平,隐约还透露出一丝认可的味道:“时远君的见识确实不是出资我这里。”
他侧头看向还在用手帕捂住口鼻的少年,眼里没有责怪,也没赞赏,时远和那双眼眸对视了一眼,或许是自己现在红着眼睛的模样很可怜,玖兰枢移开了视线。
“他从别的地方来,一翁若有兴趣,可以慢慢了解。”
一翁讲一封盖着火漆的信函放在了桌面上,话语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客气,“这是元老院全体理事联名请求,既然枢大人说会让拓麻送样品来元老院,那老夫便静候佳音。”
他起身的动作带动了椅子后撤的轻响,却还是故作优雅的弹了下衣摆上莫须有的灰尘,“今日打扰了。”
元老院的人随着一翁的离开,跟着鱼贯而出,最后的脚步声被隔绝在了会客室的门外。
黑主灰阎长长叹了一口气,终于坚持不住的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摘下眼镜一边擦一边笑,“你这孩子,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等于当面说元老院的血液锭剂是劣质品?”
时远吸着鼻子,确认没有刺鼻的味道后,才放下了手帕,接着回答:“我没说啊,他自己说夜间部的质量比他好,我说印度制造……”说到这里他拍了下手,“所以你们这里没有这个梗对吧!”像是才反应过来的恍然大悟。
然后看了看在场的几人,小声解释:“就是说一些东西,没有正规商标,做出来的玩意儿是从正规厂家那分解得出配方,然后自己再加点什么做出来的……嗯东西,不管有没有用,吃不死,但能吃到饱,而且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