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良转过身,看着林薇。
“刘德厚这个人,我认识。去年他来过我办公室,说要申请县里的教学能手。我看了他的材料,没有批。”方国良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他举报你的那封信,我看过了。‘传播不符合教学大纲的内容’——你讲的是‘视角切换’,对吧?”
“是。”
方国良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纸,翻了翻,又放回去。
“教学大纲没有写的东西,不代表不能讲。你把‘视角切换’讲成了学生能用的方法,这不是问题。问题是——”他抬起眼睛看着林薇,“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参加转正考试?你才代课三年,学历不够,经验也不够。再等两年,条件成熟了再来考,不是更稳吗?”
林薇知道他在问什么。他不是在问她“为什么转正”,是在问她“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我的学生等不了两年。”她说,“张海生的助学金昨天批下来了,但还有张志远、王秀兰、周小军——他们不是缺钱,是缺一个能让他们相信‘读书有用’的人。如果我只是一个代课老师,随时可能被辞退,学生家长不会信我。我转正了,我说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方国良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份用稿通知,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看完之后,他把它还给了林薇。
“转正考试的报名,我不会取消你的资格。”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金立群的推荐程序,我会在调查结论里写‘符合规定’。但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
林薇看着他。
“公开课,你重上一次。”
林薇愣了一下。
“不是现在。下个月,全县初中语文教学观摩会的总结会上,你再上一次。这次不讲《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换一篇课文。我要看你是不是只有这一篇课文能上出新意。”
“换哪篇?”
方国良翻了翻桌上的台历,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林薇。
“《背影》。”
林薇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书包里。
她站起来,向方国良鞠了一躬。
“谢谢方主任。”
方国良没有抬头,拿起钢笔继续批文件。
林薇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方国良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刘德厚那边的事,你不用管了。他不会再写举报信了。”
林薇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方国良没有看她。钢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她没有问方国良为什么能确定刘德厚不会再写举报信了。有些话不用问。问了就不好了。
她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灰色水磨石地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林薇走到那个方块里站了一会儿,让阳光晒在自己的脸上。
楼下有人在扫院子,扫帚刮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沙沙的,从一楼传上来,传遍了整栋楼。
她把那张写着“《背影》”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下个月。全县总结会。换一篇课文。方国良要看她是不是只有一篇课文能上出新意。
这不是刁难,是机会。如果她能上出第二堂让方国良满意的课,转正考试的大门就彻底打开了。
她走下楼梯,穿过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
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金立群。
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夹克,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已经快烧到手指了,他没有弹烟灰,就那么夹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烧完。
“金校长。”
金立群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见到方主任了?”
“见到了。他说转正考试的报名不会取消。你的推荐程序也没有问题。”
金立群没有说话。他站在梧桐树下,风吹过来,树上的枯叶落了两片,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
“林薇,你知道方国良为什么愿意帮你吗?”
“因为他看了我的公开课。”
“不是。”金立群摇了摇头,“是因为赵志远。”
林薇看着他。
“赵志远昨天晚上去找了方国良。在他家里坐了半个小时。出来之后,方国良的态度就变了。今天早上你在办公室里跟他说的那些话,他早就知道了。”
林薇站在梧桐树下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了拢,没有问赵志远说了什么。不需要问了。
赵志远——那个在教育科管学生资助和教师培训的年轻干部,那个说“方主任问问题不是要刁难你”的人,那个连夜从县城赶到青溪镇给她报信的人——他在方国良家里说了什么,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昨天的公开课,赵志远也在。
他没有进教室,他没有坐在走廊上,但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她讲“视角切换”的时候,他可能就在窗户外面。金立群说刘德厚站在走廊上听了半节课就走了,但他没有说赵志远在哪里。
她不知道赵志远为什么要帮她。也许是因为张海生的助学金,也许是因为金立群的推荐,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她不知道。她也不需要知道。有些事情,知道结果就够了。
林薇看着金立群。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但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如释重负,更像是一种疲惫过后的平静。
“金校长,举报金立群的那封信——就是塞在王淑芬抽屉里的那封——你打算怎么处理?”
金立群把脚边的烟头踢到路边的下水道里。
“不处理。”他说,“匿名信,查不到人。查到了,也不能怎么样。一个学校的校长去查一个写信的人,传出去,就是‘打击报复’。最好的处理就是不处理。”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林薇,你今天回青溪镇吗?”
“回。”
“坐我的车。”
金立群的“车”是一辆二八大杠。林薇坐在后座上,书包抱在怀里。金立群骑得不快,经过县城的主街,经过那些还没开门的小店铺,经过那些刚刚开始热闹起来的菜市场。
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在脸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菜市场里的鱼腥味和早点摊上的油烟味。林薇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县城的街道在眼前慢慢后退,退到远处,变成一条灰白色的线。
她没有想刘德厚。
她想的是一件事:下个月的《背影》,她要怎么讲,才能让方国良觉得“这个人不只是会讲《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背影》不是新课文。她在2026年讲过很多遍,在青溪镇中心小学也试讲过。但她不能照搬以前的讲法。方国良要看的是“新意”——从一篇文章里挖出别人没挖出来的东西。
“晨曦,”她在心里默念,“方国良考我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你会不会讲这篇课文’,是‘你有没有自己的东西’。你可以用别人的教案,可以学别人的方法,但你的课必须有一个只有你才能讲出来的角度。没有这个角度,你就是在重复别人。”
自行车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不宽,水是浑的,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林薇看着那些枯叶在浑浊的水里打转,转着转着就漂远了。
金立群在桥头刹了一脚,看了看前面的路,又蹬了起来。
自行车继续往前,朝青溪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