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夜谈

赵志远站在柴房门口，没有进来。

煤油灯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夜色里。林薇看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唾沫。

“金校长是下午三点被叫走的。”他说，“方主任把他叫到教研室，关了门谈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金校长的脸色很差，没回学校，直接回家了。”

“转正考试的名额，是方国良要取消，还是县教育局？”

“举报信现在在方主任手里，他还没有往上递。他说要先把事情弄清楚。但他也说了，如果查实学校在推荐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名额必须重新审核。”

林薇把煤油灯往桌边推了推，拉过那把歪腿的椅子，示意赵志远坐下。

赵志远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坐在椅子的前半截上，把那个黑色手提包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

“赵同志，举报信上写了什么？”

“说金校长没有按照程序公开推荐名单，直接把名额给了你。说你只有初中学历，不符合转正考试的报名条件。说金校长是为了讨好方主任才推荐你的，因为方主任对你的课感兴趣。”

“署名是‘全体教师’？”

“是。但肯定不是全体。我问了你们学校的几个老师，王淑芬说不知道这件事，体育组的孙老师说没见过这封信。这封信不是大家联名的，是有人冒用了‘全体教师’的名义。”

林薇沉默了几秒。

“刘德厚。”

赵志远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抱着手提包的手。

“林老师，这件事现在有两个关键点。”他抬起头，“第一，金校长的推荐程序有没有问题。第二，你的学历能不能被认定为‘同等学力’。”

“同等学力？”

“转正考试的报名条件写的是‘高中毕业或同等学力’。初中毕业加三年以上教学经验，可以认定为同等学力。这是省里有文件规定的。方主任说，如果你的教学能力确实达到了高中毕业水平，这条可以过。但他需要看到证据。”

证据。

林薇从书包里抽出那份《中学生之友》的用稿通知，递给了赵志远。赵志远接过去，对着煤油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明年一月出刊。文章已经编进去了。”

赵志远把用稿通知还给她，站起来。

“林老师，这东西你明天带去给方主任看。他不看关系不看学历，但他看这个——省级刊物的用稿通知，一个代课老师能拿到，全县也没有几个。”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个事。方主任明天上午会在办公室。你早点去，趁他没出门之前。”

赵志远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声，推开院门，消失在巷子里。

林薇在桌边坐了很久。

煤油灯烧了大半夜，油快见底了。火苗开始跳，一明一暗。她没有添油，就那么看着它跳。每一次暗下去的时候，她都觉得它要灭了，但它又跳了起来，亮一下，再暗下去。

她想起金立群今天下午在走廊上说“我知道了”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那不是害怕，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疲惫。当校长这么多年，他大概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她打开书包，把转正考试的材料全部倒出来——报名表、学历证明、学校推荐信、教学成绩说明、用稿通知。一样一样摊在桌上，排成一排。

她少了一样东西。

方国良今天在点评时说的那句话——“你是怎么带学生走到这个结论的？这个过程，我没有看到。”

他说的不是她的教案有问题，是她没有把“过程”展示出来。他不是在否定她的课，是在说：你只给我看了结果，没给我看你走路的样子。

那么，明天她去找他，就要把走路的样子带给他看。

她把教案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了明天要说的三句话。

第一句：“方主任，您今天说的两个问题，我已经改过了。新的时间分配是这样的——”

第二句：“这是我在省级刊物上发表文章的用稿通知。我的学历是初中，但我的教学能力，请您看课。”

第三句：“金校长的推荐程序，我可以证明。他没有违规，是我主动申请参加转正考试的。”

写完了，她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她吹灭了煤油灯。

柴房里一片漆黑。屋顶上那只猫又来了，踩瓦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远处有人在吵架，一男一女，声音忽大忽小，听不清在吵什么。

她没有再想刘德厚。明天她要面对的不是刘德厚，是方国良。刘德厚只是在她后面扔石子的人，方国良才是前面那道门。

门不开，她进不去。门开了，后面扔石子的人就没用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晨曦，”她在黑暗里说，“方国良明天会问什么问题？”

“他不会再问教学问题。你已经给了他答案。他会问两个问题：第一，金立群的推荐程序。第二，你的学历。回答这两个问题的关键不是辩解，是证据。你有用稿通知，有公开课的实际表现，有学生的成绩数据。把这些摆出来，不用多说话。”

林薇没有再问。

她想着明天要说的那三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念，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意识就模糊了。

——

第二天早上，林薇到县城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

县教育局的大门刚开，传达室的老头在扫院子，扫帚刮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拖行。

她直接上了三楼。

方国良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的牌子写着“教研室主任”。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林薇敲了两下。

“进来。”

方国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钢笔。他抬头看了林薇一眼，没有惊讶，像是在等她来。

“方主任，打扰了。”

方国良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薇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方主任，我来是想跟您说三件事。”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份用稿通知，放在桌上，推到方国良面前。

“第一，这是我下个月要在《中学生之友》发表的文章。上个月写的，已经过终审了。我的学历是初中，但这篇文章证明了一件事——我的专业知识不低于高中毕业水平。”

方国良拿起那份用稿通知，扫了一眼，放在一边，没有说话。

林薇从书包里抽出教案，翻到最后一页，转过来朝向方国良。

“第二，您昨天说的两个问题——时间分配不合理，切换视角的原因没讲透。我昨晚已经改了。新的时间分配是找视角十五分钟，比视角十二分钟，用视角十三分钟，总结五分钟。切换视角的原因，我会在比视角环节用提问的方式带出来，不是直接告诉学生。”

方国良看了一眼教案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没有拿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

“第三，金校长的推荐程序没有问题。是我主动申请参加转正考试的，不是他强行推荐的。如果因为学历问题我不能报名，我可以接受。但请不要因此追究金校长的责任。他只是在做一个校长该做的事——给愿意干活的老师一个机会。”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方国良把钢笔拿起来，拧开笔帽，又拧上。反复了两次。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薇。

“林老师，你知道那封举报信是谁写的吗？”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但她不能说她“知道”。她只能说她“猜”。

“我猜是刘德厚。他在青溪镇的公办中学教书，跟我不对付。上周他还写了一封举报我的信，说我在课堂上‘传播不符合教学大纲的内容’。那封信您应该也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