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同志，我还想问一下代课教师转正的事。”

吴梅的表情更冷淡了：“转正不是我说了算的。你先回去，让学校报材料。”

“需要什么材料？”

“学历证明、工作证明、教学成绩、转正申请表。具体你去问你们金校长。”

每句话都是对的，但每句话都不解决任何问题。林薇已经习惯了这种机关式的推诿。她没有被打发走的意思，继续问：“转正考试一般什么时候考？”

“每年一次，时间不一定。你等通知。”

林薇点了点头，道了谢，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男干部忽然叫住了她。

“哎，林老师。”

林薇回头。

男干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薇：“这是你们青溪镇的转正考试通知。本来要寄给金校长的，你正好带回去。”

林薇接过信封，封面写着“青溪镇中心小学 金立群收”。她没有拆——这不是给她的。

“谢谢同志。怎么称呼？”

“赵志远。”

赵志远。林薇记下了这个名字。这个年轻干部比吴梅好说话，以后可以多接触。

——

从教育局出来，林薇没有直接回青溪镇。

她先去了一趟新华书店。县城的书店比镇上的大了好几倍，有两层楼。一楼主卖政治读物和科技书，二楼是文学和教辅。

她在二楼找到了更多的教辅资料。但还是那些老问题——内容陈旧、编排混乱、没有方法。她翻了半个多小时，在三本不同的教辅里找到了同一个病句改错的例题，答案竟然都不一样。

这说明这个时代的教辅编写缺乏统一的质量标准。

她又买了两本教辅，花了三块多钱——这是她手头最贵的一笔开销。不是为了看内容，而是为了研究这个时代的教辅体例和出版信息。每本书的封底都印着出版社和印刷厂的名字，她把它们抄了下来。

从书店出来，她在大街上找了一家面馆，花一毛五分钱吃了一碗阳春面。面是碱水面，汤是酱油汤，上面飘着几粒葱花。不好吃，但能填饱肚子。

吃完饭，她又在街上转了一圈。县城的繁华超出她的预期——有百货大楼、有照相馆、有电影院、还有一家正在装修的“自选商场”。她走进去看了看，货架上的商品比供销社丰富得多，有些东西她以为要到八十年代末才会出现。

这说明八十年代初的市场化已经在悄悄推进了。

她在一个卖文具的柜台前停下，买了一支新钢笔、一瓶蓝黑墨水、一沓白纸。又花了将近两块钱。她今天花的钱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五块——相当于她三四天的伙食费。

但她必须花这些钱。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

回到青溪镇的时候，天快黑了。

林薇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学校。她要把今天买的那两本教辅放在办公室，顺便把赵志远给的那个信封放在金立群的办公桌上。

办公室的门没锁。她推门进去，里面黑漆漆的，她摸到自己的桌前，把东西放下。

正准备走，忽然听见隔壁教室里有动静。

这个时候学校里应该没人了。

她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

里面坐着一个人。

张志远。

他坐在第一排，桌上摊着一本手抄的课本，手里拿着那支没有笔帽的钢笔，正在写东西。教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余光。

“志远？你怎么还不回家？”

张志远抬起头，看见是林薇，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像是做了什么错事。

“林老师……俺在写作业。”

“作业不是在学校写完了吗？”

“俺……俺想多写一会儿。”他低下头，“家里太吵了，俺爹俺娘老吵架，写不进去。”

林薇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十五岁的男孩。他穿着那双露脚趾的鞋，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他的手上有冻疮的痕迹——不是今年冻的，是老伤。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在写什么？”

“写作文。你昨天布置的，写自己的‘百草园’。”

“写完了吗？”

“写完了。”他把本子递过来。

林薇接过来，借着微弱的光看。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橡皮擦过，又重写了。

作文写的是村后的一条小河。

“……那条河不宽，水也不深，夏天的时候我和三儿一起去摸鱼。鱼不大，只有手指头那么长，但我们能摸一下午。摸到的鱼用柳条串起来，回家让俺娘煎着吃，特别香。后来三儿家搬走了，我很久没有去过那条河了。前几天我去看，河水变浑了，河边堆了好多垃圾。我觉得有点难过，像是丢了一样东西。”

林薇读了两遍。

不是技巧上的好——用词朴实，句子短促，没有修辞。但这篇作文有一种东西比技巧更珍贵：真实的感受。张志远不是在“写作文”，他是在“写自己”。他知道难过是什么感觉，知道失去是什么感觉，并且知道怎么把这些感觉转化成文字。

一个十五岁的乡镇孩子，能做到这一点，说明他有天赋。

“这篇写得很好。”林薇把本子还给他，没有展开表扬，而是说了一句实在的话，“你以后可以多写。写什么都行。写完给我看。”

张志远接过本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

“林老师，”他的声音很低，“俺爹说，俺上完这学期就不上了。让俺回家种地。”

林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张志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了的平静。

“你爹为什么这么说？”

“家里穷。俺下面还有两个弟弟，都要上学。俺是老大，应该出去挣钱。”

“你爹知道你的成绩吗？”

“知道。他说成绩好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林薇沉默了几秒。

“志远，你听我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爹说的有一半是对的——成绩确实不能当饭吃。但成绩能让你找到更好的饭吃。你现在的成绩，如果保持下去，考县一中有希望。上了县一中，就有机会考大学。上了大学，你的饭碗就不是种地了。”

“可是……”

“没有可是。”林薇打断了他，“你爹那边我去谈。你先好好读书，别想辍学的事。你记住，只要你想读，我就想办法让你读。不是因为你成绩好，是因为你不该被浪费在这里。”

张志远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他哭了。

林薇没有安慰他。有时候不哭比哭更难，哭出来了反而是好事。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等他平复了情绪。

“走吧，天黑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俺自己走。”

“我送你。”林薇的语气不容拒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很亮。乡间小路不好走，林薇用脚探着路，深一脚浅一脚的。

走了一阵，张志远忽然开口：“林老师，你跟我们以前的老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老师只管上课，上完课就走了。你不一样。你管我们。”

林薇没有接话。在黑暗里，她笑了一下，但张志远看不见。

她把张志远送到村口，看着他走进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转身往回走的路上，晨曦的声音在意识里响了起来。

“林老师，张志远的潜力评估已完成。综合判断，他的语文天赋位于同龄人的前百分之一。如果获得持续培养，他有很大概率考入重点高中，并进一步冲击顶尖大学。”

“我知道。”林薇回答。

“他的家庭经济状况极差，辍学风险高达百分之七十。”

“我知道。”

“您打算怎么解决？”

林薇没有回答。

她走在黑暗的田埂上，远处青溪镇的灯火星星点点。那些灯光隔着稻田，隔着秋风，像另一个世界的信号。

她想起了王秀兰，想起了孙小禾，想起了那个没来的四个学生。每一个人身后都有一堵墙——家庭的、经济的、观念的。她的工作不是教书，是拆墙。

一堵一堵地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