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被调成暖色,香槟塔里的气泡一颗一颗往上升。
夏静蝉坐在位子上跟着鼓掌,目光落在新娘的婚纱裙摆上。白色的纱堆了一地,被灯光照得有些晃眼。
晃神之中,夏静蝉眼里的那位新娘,由于台上的那位新郎,似乎都换了面貌。
精神重新集中回来,夏静蝉自己也被自己刚刚的幻视所吓了一跳。
被吓了一跳,反倒是忘记了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刚刚幻视了。
“奇怪……”
嘴中泛着茶水的余绕苦香,夏静蝉只当自己是被苦的冲了脑,没再去多想。
仪式结束后开始上热菜。夏静蝉没什么胃口,随便夹了几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听旁边的人聊天。
桌上有几个人是新娘父亲以前部队里的老战友,聊着聊着就开始回忆当年的事,什么拉练、什么演习,偶尔蹦出几个番号和地名,他都听不懂,但也没有插话的意思。
直到他听到一个名字。
“……夏令那小子,当年在新兵连的时候可比我们都能跑。五公里负重,他能甩第二名大半圈。”说话的这个中年人戴着一副眼镜,应该没多少度数的样子。
接着一旁一个将头发剃成光头,无数黑点在脑袋上面冒尖的人接起了话:“是啊,后来去了国防大学,就没怎么见着了。”
语气倒是有点惋惜的,不过,更多的是赞叹。这个人放下手中的啤酒,朝天花板打了一个大大的嗝。
“他那个专业我记得挺冷门的,战略什么……什么工程?”刚开始说话的那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继续开口。
“好像就叫战略工程吧。他读的那个方向好像还涉密,毕业之后我们这帮老家伙都不知道他在哪儿上班。”这是另一个人又说话了,这个人披着一件又黑又旧的军大衣,估摸着应该也有20个年头了。
“涉密——那咋了,咱当年也不缺涉密的活儿啊。再说了,人家至子干的那肯定是大事,不是你我这种当大头兵的能比的。“
这再是一个人说话,这个人面色严肃,胸口前带着四五个勋章,看起来他以前的军衔等级很高的样子。
夏静蝉在这群人口中,第二次听到了“至子”这个称呼。
这是他父亲夏令的小名。
“夏令”这个名字本身假如不是名字,只当词语来看的话,那就是“夏至”的变体,在秦域神语词典上,夏至与夏令这两个词是同一个意思,只是,由于风俗习惯,人们通常只说夏至。
夏静蝉的父亲名字叫做夏令,所以当初他出生的时候,家里人就给他起了一个小名,叫做至子。
这两次听到这个称呼,第一次是刚进来的时候乾叔叔叫了一句,第二次就是这里。
虽然并不明白当初自己的父亲到底是怎么了,以至于这群人会时隔这么久还会记得他,但夏静蝉也并不在乎了。
他本身就是一个对家庭依赖度没多少的人,如果说有一天他落入了孤独而绝望的境地,也可能不会去联系家里人请求帮助吧。
父亲啊,母亲啊,对他而言也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做好法律上面的义务与道德上面的修养,其他事情,夏静蝉自己本身就不用遵守。
余楚悦对待他也一样,能活着就行。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夹菜,耳朵却竖了起来。
但那几个人很快就换了话题,开始聊新郎敬酒的顺序。夏静蝉把那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总觉得那几个人提到“至子”的时候有一两道眼神往自己这块飘了,似乎也有惋惜的成分在里面。
夏静蝉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也不确定是不是这样。
他说不上来。
他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铁观音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
然后他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夏静蝉?”
他回过头。
楚许鸣就站在他身后两排的位置,穿着一件浅白色的长袖衬衫,胸口上的图案是一个坐在月亮上的小人,外面套了件白色的半透明披衣,夏静蝉也说不上来是什么衣服。
她手里捏着一杯橙汁,整个人被宴会厅的灯光镀上了一层柔和光晕,有点分不清边缘在哪里。
她歪了一下头,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
“你怎么在这?”楚许鸣率先开口,打破了简单的对视。
夏静蝉放下茶杯,嘴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过了一瞬再次张开:“我也想问你这句话。”
楚许鸣端着橙汁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她坐下来的时候激乱出一小阵风,有一点橙子的酸甜味,还有一点软棉的布料气息。
“我哥带我来的,”楚许鸣开口解释,车下下巴往旁边指了指,“我哥原本是在雅马托读书的,新娘是她在雅马托的好友,跟我们一样都是三镇人。”
夏静蝉顺着楚许鸣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所指的那个座位上面并没有坐者任何一个人。
“……?你在指谁?”
夏静蝉疑惑的问道。
“就在指我哥啊。”楚许鸣这个时候回过头去,却只看到了一个空旷的座位。在人们为患的现场中,这个空座位格外显眼。
空座位前面的那个桌子上明显摆着一副被使用过的碗筷,但碗筷的使用者却不知所踪。
“哎?”
“怎么了?”
“我哥呢?”
“你哥?消失了吗?”
“恭喜你猜对了。”楚许鸣直接回过头来对着夏静蝉抱拳。
“……这个完全不需要猜吧?”夏静蝉平静回应,然后喝下了最后一口凉掉的观音。
“你在喝啥?”楚许鸣这个时候也不管自己哥哥的事情了,直接向夏静蝉问道。
“观音茶。”
“什么老东西……”楚许鸣撇撇嘴,朝对方翻了一个萌萌的小白眼,“只有老头子才喝这种东西吧……”
“……那我可能老了。”
夏静蝉突然想起来自己根本记不起来以前很小的时候的事情了,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得了青年痴呆症(?)。假如没有的话,说自己是老年痴呆症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楚许鸣接着说话:“喝不喝橙汁?这个好喝啊。”
“我一会儿尝尝吧……”
楚许鸣回过身去,楚许衡现在不见了,她倒是不怎么担心。她从他原先的座位把自己的椅子协同碗筷一块搬了过来:“你椅子往那边挪一下,我好坐在这里。”
夏静蝉听话的往自己左手边的方向挪了一下椅子,给楚许鸣打开了一道空间。
而另一边跟楚许鸣相邻作为的那个在跟别人聊天的阿姨,看到有人也要坐过来,也贴心地把椅子往偏外的地方稍微挪了一下。
“谢谢。”楚许鸣朝着那位阿姨说道。
“不对我谢谢吗?”夏静蝉笑道,“我也让了位的。”
“你也只是让了位而已。”楚许鸣朝夏静蝉扬了一下下巴,“你是男生,应该做好绅士风范,不应该帮我把椅子搬过去吗?”
“你都搬过来了才说,那我还帮忙什么?”夏静蝉耸肩。这个他还真忘了,不过毕竟自己也没什么义务,所以语气还算放松。
楚许鸣终于把椅子搬进了新敞开的空位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