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来的东西算不上太多,甚至只能算是一点微末之物。夏静蝉肯定了,书上的话起码有一个是对的——那就是他幼年有一个很好的玩伴这件事。
他似乎小时候真有一个这样的玩伴,女孩子,比他小好多。他六岁的时候,她五岁,但具体的生日他倒是忘了。
可是她到底是谁呢?
如此一番思考所激起的思维浪潮,让少年一时间忘记了强行回忆将会导致什么。少年紧皱着眉头,猛然间,大脑就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刺痛。
“啊——”夏静蝉浑身猛然一抽,身躯顿时软了下去,弯下腰,双手扶膝,剧烈的咳嗽着。就连手上的书也零乱掉在了地上。
“哎!”楚许鸣扭过头去,立马扶住夏静蝉。她没多问,只是将他扶到了路边的长椅上,随之就返回大道上捡书了。
“我去,怎么回事?”
“有人好像晕了。”
“……”
这条道上的人不算太多,但还是有人路过这里的。一时间,三五个年轻人就聚在了夏静蝉的旁边。
“小兄弟,你怎么了?”
“似乎是晕了。”
“这**不废话吗?”
这个时候楚许鸣也将书整理好了,提着袋子过来,道:“他似乎是有点难受,打扰到大家了。”
“不算打扰,不算打扰,我们也就是过来看看,凑热闹的而已。”这群人当中一位女生说道。
“是,”那女生一旁的男生也开口了,两个人穿着情侣装,似乎是情侣,“毕竟有人在半路上突然晕了,总会有人过来看的。”
夏静蝉也不能算是晕倒了,起码还可以做起来,只是双眼闭紧,似乎很拒绝外界。
“楚许鸣……”少男张口,似乎是在辨别着什么。
“在。”
“我想一个人呆呆。”
这个时候刚刚那对情侣中的男生说道:“我是中医药学院的,小同学你把手伸出来,我确认一下,你有无大碍我再走。”
其他人听到夏静蝉想一个人呆着,也就四散离去了,当然那对情侣则留了下来。
那位中医药学院的男生蹲下身来,三指搭在夏静蝉的腕间,指腹微微调整了几下位置,便安静下来。午后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在他手背上晃出几块光斑。
约莫过了十几秒,他收回手,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友,又看向楚许鸣:“脉象浮而弦,肝气郁结,心血不足……通俗点说,就是压力大,思虑过重,加上可能近期睡眠不太好,气血一时没供上来。”
他语气平缓,“倒是没有器质性问题,但建议最近少想太多事情,多休息。”
楚许鸣点点头:“谢谢学长。”
“不客气。”男生站起身,女友伸手替他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尘灰,“我们也是刚好路过。你们是来三大研学的初中生吧?”
“嗯,三镇一中的。”
“难怪穿校服。”女生笑了一下,“那你们待会儿集合别迟到了。樱顶到老校门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两人说完便沿着林荫道往反方向走了,男生走出一段路还回头看了一眼,但很快被女友拉回了头。
长椅上,夏静蝉仍然闭着眼,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但眉心还拧着一个小小的结。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
楚许鸣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
她把那本沉甸甸的牛皮纸袋放在两人中间的长椅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夏静蝉没有接。
她就把纸巾放在他手边,也不催他。
过了大概两分钟,夏静蝉才慢慢睁开眼。
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他抬手挡了挡,然后看到了手边那张纸巾。
他拿起来,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有些哑:“……是不是有人刚刚聚在我身旁了。”
“是,你说你想一个人待着,他们就都走了。留下一个医学生给你把了一下脉。”
“……那那位医学生说什么?”
“说你思虑过重,睡眠不好,让你少想点事。”
夏静蝉沉默了一会儿,把用过的纸巾叠好攥在手心:“……嗯,明白了。”
楚许鸣侧过头看他。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唇色还有点白,整个人靠在长椅靠背上,姿态松散。
“我刚刚又想了一下那个人的事。”夏静蝉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小时候好像真的认识一个女孩,比我小一岁,力气很大,会抢我东西。但我想不起她长什么样了,连名字也记不起来。”
他偏过头来看楚许鸣:“你说,一个正常人会因为什么把自己六岁时的好朋友忘得这么干净吗?”
楚许鸣被他问得愣了一刹,而后垂下眼睛,看着自己交叠放在膝盖上的芊芊玉指:“……可能?”
但她知道,这是肯定的。
……
“以后我娶你好不好。”
梦中女孩嘻笑,轮廓模糊不清,但倒是像有五六岁模样。
“你搞错性别了吧……我才是男生,应该是我娶你。”梦中的自己似乎也才六岁,声音糯糯的,带着稚涩与幼软。
“我不管我不管,我才是男生。你要娶你,现在!”
“那好吧……”梦中的自己妥协了,“那你以后……记得娶我啊。”
“嘻嘻。”
梦中幻如虚旷如空,却止不住他内心最深处股股涌起的莫名情绪。
女孩笑了一声,似那初夏荷叶上滚落的露珠,滴进少年人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角落。背景中那狂躁的昆虫音,夏静蝉努力的听清楚了,是蟋蟀清脆的叫声,是蝈蝈翅膀的摩擦声,是纺织娘扎扎的薄音。
以及响亮到无法忽视的、永远不停息的蝉鸣。
“你说话算话哦。”女孩的声音突然隔了很远的样子,像是两人中间出现了什么不可逾越的墙壁,“拉勾。”
梦中的自己伸出手。六岁的手指短而圆,指甲盖粉粉的。对方的手小小的,很可爱。
女孩的轮廓在梦里晃了晃,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屏。夏静蝉努力想看清她的脸,只隐约觉得她笑起来有颗虎牙,左边还是右边来着……想不起来了。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毛茸茸的一团金色,像融化了的糖,很甜,但却化的不成样子。
手是软的,软的像刚做好的奶酪,刚出炉的面包,刚入嘴的甜糕,刚晒暖的云絮。
他好喜欢这个手啊。
她的脸也很好看,柔和细嫩,温腻的不成样子,看不清她的五官,但绝对很好看。
他好喜欢她的脸啊。
不……不!我才不是喜欢他的脸,也不是喜欢他的手呢……
我喜欢她……
可我这么小真的懂什么是喜欢吗……我好不清楚啊……但我……我真的觉得我很喜欢祂。
夏静蝉想再多说点话,但嘴唇却始终张不开,如同一张无形的阻力一般,有东西在禁止他开口。
他好想说好多话,他还有好多话没有跟她说。
女孩就在眼前,但却又距离他远远的。少年的触觉渐渐的消失了,连手上的滋味也随之消散。对方似乎在说什么,但自己听觉也慢慢的变得模糊了。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东西都在渐渐消失?
夏静蝉伸出手想要抓住一点点可能,随之一切都烟消云散。
心脏好痛……我喘不过气来……
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啊?!
我好想你,但我好像忘记了你,你是谁啊,我好想你啊……
喉咙沙哑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对面的女孩脸还是模糊不清的,根本看不见任何的细节,渐渐的连轮廓都与背景糊成一团,只能细微的看到一点色差。
张口欲吼声不发,话堵在喉咙里,堵在气管里,堵在肺里——堵在心里。
他好想动,但是梦中的自己连动都做不到!他只能看着……不,渐渐的,他连看都无法看见。
眼前的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暗淡,他所能感知到的所有东西都在时间的旅途中化为灰烬!
最后一末梢的声音也在一阵阵回响中消失了。
一片黑暗。
……
夜深如刃利,笼罩万物而不寂,窗外许许蝉鸣,或叫之如嚎音,或嘶之如悲情。
赵一鸣好不容易睡了下去,却不料一旁竟有人开始说起梦话。
“别走。”像是一句很正常的挽回。
赵一鸣:。?
“别走。”这句突然带了半分哽咽,使赵一鸣不得不挺起身来,转头看向声音的源头。
夏静蝉正躺在床上,黑灯瞎火看不清他的脸色,但是绝对能听出来他梦话中的哽咽。
“为什么……为什么?……”
赵一鸣:……?
忧郁男神又发力了。
赵一鸣干脆直接把枕头盖到头上,将整个脑袋都包起来,继续睡了下去。
“你不要走好吗……为什么?为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