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话。”
“那也很敷衍。”
夏静蝉:……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气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楚许鸣没接话,但夏静蝉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隔着暗沉沉光线,目光不烫,却像一小片压在皮肤上的羽毛,轻,却让人没法不在意。
“……我就随口一说。”夏静蝉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不用当真。”
“我说你敷衍,又没说讨厌你。”
“那——“
“但你那句话确实挺敷衍的。”楚许鸣打断他,语气里那点残余的认真很快被她自己揉散了,“算了,不跟你计较。继续翻吧,天快黑了。”
人话:折磨傻子真好玩。
她蹲回纸箱旁边,伸手去拿下一沓稿纸,动作比刚才利索了许多,像刻意要把刚才那段对话翻篇。
夏静蝉站在原地多看了她两秒,然后也蹲下去。
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在昏暗的仓库里,像两株靠得很近却不挨着的植物。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他们各自沉默地翻着纸箱。
夏静蝉的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不再长时间盯着同一页发呆,但楚许鸣注意到他每隔一会儿就会停下来,把某页纸折一个角,或者把某份笔记单独抽出来放在手边。
她偷偷数了数,折角的纸有六张,单独抽出的笔记有三份。
“这些都是你觉得有用的?“她问。
“嗯。”夏静蝉头也不抬,“前几届有人总结过同一类题型的变式规律,思路很巧,我之前自己虽然推过,但没想到还能从那个方向切入。”
“那这些呢?”她指指折角的纸。
“哈,这些是一些卡了很久之后的笔记。有时候看别人卡在哪里,比自己顺畅地做一遍更有用。”
楚许鸣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低头继续翻手里的箱子,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手指碰到一样硬邦邦的东西,不是纸,不是笔记本,而是一块表面覆着一层薄灰的塑料外壳。
她把它捞出来,吹掉灰,才发现是一个老旧的MP3播放器。
银灰色的壳子,屏幕小得只有指甲盖大,边角有几道划痕,看起来像是被遗忘在箱底很多年了。
“这是什么?“她把MP3举起来给夏静蝉看。
夏静蝉接过去,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显示的电量还有一格。
他翻了一下里面的文件,全是音频,文件名是按日期命名的,最早的一条是七年前的。
“应该是某个前辈留下来的。”他把MP3递给楚许鸣,“要听吗?“
“……不太好吧,这算是别人的东西吧。”
“遗落在真题馆仓库里的东西,如果没有人认领,原则上归学校统一处理。而且说……“
他顿了一下,“箱子上写着'可翻阅'。按真题馆的规矩,留下来就是给人看的。”
楚许鸣犹豫了两秒,然后点开了最早的那个音频文件。
耳机孔里传出一个少年的声音,音质有些粗糙,带着当年那种廉价录音设备特有的沙沙底噪。
“今天是二月二十六号,距离决赛还有四十七天。”
声音顿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声音听得清吗?可能会很模糊,毕竟当时的状况就这样。”
楚许鸣垂下眼帘,确认了这个录音机是给后人听的。这声音确实模糊到有点听不清。
“如果听不太清的话……那我把特效关了。”
一瞬间对方的声音清晰了很多。
夏静蝉:?
楚许鸣:?
有病啊!!!
“说正事。我拿这个录音机来是排忧解难的,所以如果说你想听什么前人的焚决的话……额。没有……好吧,我今天做了三套模拟卷,错了六道题。其中三道是计算失误,两道是审题不清,还有一道……那道我真的不会。答案我看懂了,但换一个数字重新做,我又做不出来。”
音频文件放完,自动跳到下一个。
“三月二十五号,天气算阴晴不定吧。今天还是那道题。我用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推出来。晚自习的时候我把题目抄了三遍,每一遍都写到一半卡住。我同桌问我是不是中邪了,我说可能是。哦,对了,说起来我同桌是异性,我挺喜欢她的。”
楚许鸣没说话。
夏静蝉也没有。
音频继续放着,日期一天天推进,那个声音里的疲惫一层层叠上去,但始终没有消失。
他没有抱怨,没有崩溃,只是每天都录一小段,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汇报进度。
直到某一天的录音,时间戳显示距离决赛还有六天。
那个声音说:“今天做出来了那道十几天前我说做不出来的那道题。我换了一个角度,从第二个步骤开始重新走,用了二十分钟就推完了。只能说万事开头难吧,当时推完之后我又试了三种变式,都能套用。我算是明白了,不是我不会,是我想的方向从一开始就偏了。”
录音的结尾,他笑了一声,很短,像终于呼出一口气。
音频自动停止了。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
楚许鸣攥着那个MP3,手指贴在冰凉的塑料外壳上,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最后决赛拿到名次了吗?“
“不知道。”夏静蝉说,“箱子上没有署名,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学长留下来的。”
“那——“
“但是如果他后来没有继续录,说明他应该不需要再靠这个来排解了。”
楚许鸣看着他,仓库里的光线已经暗到快要看不清他的表情了。少男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如同从那个七年前的录音里借了一点什么。
她没再说什么,把MP3小心地放回箱子底部,和那沓稿纸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真的天黑了。”
夏静蝉点点头,把他挑出来的笔记和折角的纸收进自己带来的书包里。拉链拉好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楚许鸣。”
“嗯。”
“你刚刚问我喜欢热闹还是冷淡。”
“你不是说我喜欢什么你就喜欢什么吗。”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的揶揄。
“嗯,但我想了一下,这句话可能确实挺敷衍的。”
楚许鸣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没让他看见。
“所以我想重新说一遍。”
她等着。
夏静蝉把书包带子挎上肩膀,站起来,面向她。
仓库里很暗,但气窗最后一点暮光落在他的轮廓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模糊而真实。
“我不太确定自己喜欢什么。”他说,“但是,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不会去想自己是喜欢热闹还是冷淡。这个好像不重要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去拉书包拉链——虽然拉链明明已经拉好了。
楚许鸣在原地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说:“你这不是会说话吗。”
“……“
“以后多说点。”
“……尽量?“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仓库,厚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两个成对的影子重新被拉回地面。
楚许鸣走在前面,夏静蝉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来时差不多。
少女的脚步轻轻的,走廊内只有男孩的脚步响彻一空。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楚许鸣忽然回头,下巴微微扬起:“对了,你那个录音机,我回去又听了一遍。”
夏静蝉脚步一顿。
“嗯?因为这里的MP3,所以想到了当时我送你的礼物是吗?”
楚许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回身去,继续往楼下走,声音从楼梯间里传上来,带着一点轻快的回响:“我准备回去再多听几遍,你那声音真的贱贱的。”
“哈?……别听。尴尬。”
“不行,已经决定了。寿星的决定不能改。”
“你不是今天过生日吗,已经过了。”
“我宣布今天还是我生日。”
“……“
夏静蝉站在楼梯拐角,看着她的背影一级一级往下走,后脑勺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在灯光下一跳一跳的。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轻一重地回荡着,从地下一层一直响到一层。
推开一楼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成两排暖黄色的长线,沿着校道一直延伸到侧校门的方向。
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春夜晚特有的凉意和湿润的泥土气息。
楚许鸣在校门口的台阶上站定,转头看他。
“明天学校见。”
“好,明天学校见。”
她先转身往左边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别忘了吃晚饭。”
“我去,上次那个拌面店吃。”
“你真的不腻吗?“
“你会听腻我的录音机吗?“
楚许鸣唇起软弧,笑声明暗不清,细碎得像井中被捞的月:“不会腻。”
沿街路灯漫铺一层温煦昏黄,两道方才紧挨的影子被晚风拆成两缕长线,顺着柏油路各自往两头延开,初春湿软晚风裹着泥土淡香,把没说尽的温柔都揉进两排连绵不散的灯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