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想了,整理题目出去看吧。”
楚许鸣:……
有病病?
夏静蝉把那沓纸放回箱子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他手指在纸面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低头继续翻看同箱的其他稿件。但楚许鸣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目光在同一页纸上停留的时间也更长了。
她又蹲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她只是伸手帮他把手边另一箱已经拆开但未整理的稿纸按年份排好,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仓库里的光线悄悄移动,从气窗斜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光带边缘正好落在夏静蝉脚边,他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半张脸被照得发亮,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影子。
“你还好吗?”隔了很久,楚许鸣忽然开口。
夏静蝉抬起头,像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似的,目光对焦了几秒才落在她脸上。
“嗯。”
“你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停了。”
夏静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才发现食指上沾了灰尘,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说:“没什么。就是想到一些事情。”
“什么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把手里那沓稿纸翻了个面,指指背面一行褪了色的铅笔字。字迹很小,几乎要贴着纸面才能看清:“只剩两周了,虽然这道题的一种解答方式在网上有,但是我还是推导不出来另一种。”
“?为什么要纠结于另一种解答?用原先的那个不是挺好的吗?”楚许鸣她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推导算式上,她满心困惑,现成的解法已然成立,何苦执着追寻另一条未知路径,“而且说不定没有第二个答案啊。”
“不,”夏静蝉回答,“有第二种答案的。你知道吕克旗吗?”
“吕克旗?这是谁?”
“那一年出这道题的老先生,帝安大学数学系主任兼数学系教授,当时是受邀来到三镇出题的。”夏静蝉几乎是惋惜一般的长叹一声,“可惜了……一切都卡在了刚刚好的时间。”
“什么?”
“那位老先生当时在新闻上面讲解了这道题的两种解答方法,第一种讲完之后正要讲第二种就当场意外身亡了。”
“哈?”说死就死了?
“嗯,先天性心脏疾病以及一些其他的疾病杂在一起,当场就死了,随着教授一起出行的医生在场抢救了一两个小时都没有救回来。”
“一两个小时?那都凉透了吧。”
“何止要一两个小时,人类这种生物如果猝死的话,那大概十分钟不到就彻底死亡了。”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救?”
“……为了那一线不存在的希望吧。”夏静蝉把稿纸合上,放进另一个标着“已整理”的纸箱里。
楚许鸣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还没开口,仓库铁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背着光出现在门口。
楚许鸣一惊。
“我说怎么找不着人,原来躲这儿了。”
谢尔尔靠在门框上,校服外套披在肩上,里面一件黑色短袖,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的表情依旧是一股欠揍的模样。
“哟哟哟,带女同学进这种无人的角落干什么呢?”
“。。。?大姐大你可以滚吗?”夏静蝉最近几天被谢尔尔早就“骚扰”透了,“还有你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打烟头……不,我和你们班主任问了一下。他说你们俩下午要来仓库看旧资料,我心想正好,来借点东西。””
夏静蝉&楚许鸣:……
你刚刚是想说打了一顿他吧?
换一个陌生人根本想不到眼前这个不良少女竟然是全校第一好吧。
烟头,庄立群在学校里的外号。毕竟他名字搁那摆着了,不给他来点吞云吐雾的称号,还真对不起他这个名字。
虽然这个年轻人本身不抽烟就是了。
“借什么?”夏静蝉开始看下一道题目,他并不排斥她,刚刚的话也只是玩笑话。
“绝版真题集。”谢尔尔走进来,在铁架前面蹲下,手指划过一排箱子上的标签,停在其中一箱,抽出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册子,翻了两页,吹了个口哨,“好东西。这本我找了半秒,在这个普朗克单位内,我终于找到这玩意儿了。”
楚许鸣:……
呃呃听不懂诶。
“那是学校的东西,不外借。”夏静蝉说。
“我知道。所以我就在这看,看完放回去。”
“你在这看,我们就没法做事了。”
“那不正好?“谢尔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纸箱上,翘起二郎腿,“反正你今天看起来心不在焉的,不如歇会儿,我陪你们聊聊天,促进同学感情。”
楚许鸣乐了:“你怎么看出来他心不在焉的?“
“这还用看?“谢尔尔指指夏静蝉手里那沓稿纸。
“正常人翻三页就能决定要不要留下这页看了吧,他翻同一页翻了快两分钟了。而且……“
她站起来,走到夏静蝉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稿纸,“这页上写的是一道基础题,你都在准备决赛的人了,盯着基础题发呆?“
夏静蝉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那页稿纸翻过来,正面朝上。那页确实是基础题,题型基础,难度普通。
楚许鸣在这个时候与谢尔尔的眼神相撞。
“虽然晚了十几天,但还是祝你生日快乐……楚妹妹。”
谢尔尔的声音拖得有点长,“楚妹妹“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裹了一层糖霜,甜得过于刻意。
楚许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膝盖撞到身后的纸箱,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干嘛?“她舌头打了一下结。
“没干嘛啊。”谢尔尔歪着头,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个花,又稳稳夹住,“就是单纯祝福一下寿星。怎么,我看起来像坏人吗?“
“像。”
“啧,伤心了。”
谢尔尔做出一副捂胸口的夸张姿势,但眼睛没离开楚许鸣的脸。
那一瞬间,楚许鸣莫名觉得对方在看什么很具体的东西。
不是在看她的表情,不是在看她的反应,而是在看她刚才被撞到纸箱时下意识往夏静蝉那边偏的那半步。
楚许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耳根有点发烫。
“你那是什么眼神?“她抢先开口,试图把主动权抢回来。
“什么什么眼神?“谢尔尔摊手,一脸无辜,“我就正常看着你说话呀。”
“你明明——“
“行了行了。”夏静蝉忽然开口,把那沓稿纸扣在膝盖上,抬头看向谢尔尔,“你到底来干嘛的。借书就借书,扯什么生日快乐。她生日都过去这么多天了。”
“我就顺便提一嘴,你急什么。”谢尔尔耸耸肩,目光终于从楚许鸣身上收回来,落回手里那本深蓝色的真题集上。
她随手翻了两页,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把书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行,书我拿走了,明天还。”
“我说了不外借。”
“我明天就还,谁借了不还啊?“谢尔尔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夏静蝉扬了扬下巴,“对了,决赛加油。别死在基础题上,丢人。”
“……“
铁门关上又弹了一下,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仓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气窗外风吹过檐角的呜咽声。
楚许鸣想起当时谢尔尔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她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