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碗很大,热气腾腾,拌面的酱汁浇在最上面,深褐色的酱汁顺着面条的纹路往下淌,油光发亮。
每碗面上卧着一颗卤蛋,旁边码着几片青菜,筷子插在碗里,筷子头歪歪地靠在一起,若两根搭在一起的树枝。
“小同学,你同学啊?”老板把面放下,顺口问了一句。
“嗯。”
“第一次带人来,多加了个蛋。”老板朝夏静蝉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种过来人独有的温和,不热络也不疏远,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个小客人独来独往、偶尔光临的频率。他转头看向楚许鸣,“小姑娘,尝一下,不好吃不用给钱。”
等老板转身走开,楚许鸣凑近夏静蝉,小声说:“你不是说他不认识你吗。”
“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
“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夏静蝉把筷子从碗里抽出来,“他认识的是‘常来吃面的那个学生’。
“我不认识他,是因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不知道他为什么每次看到我都多放一个蛋。
“但我每次来都坐同一个位子,点同一种面,他每次都多放一个蛋。所以我们算是……嗯……”
“认识了很久的陌生人。”楚许鸣帮他说完,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塞进嘴里,“行了你别解释了,再解释面就凉了。”
她嚼了两口,突然停下,瞪大了眼睛,然后加快了咀嚼的速度,腮帮子鼓得飞快。
她嚼了几下就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这个真的很好吃。”
“我说过的。”
“你没说这么好吃!”
夏静蝉垂下眼,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到她碗里。
楚许鸣看了一眼那颗蛋,没有说谢谢,而是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了两片放到他碗里。
夏静蝉:……?
他看着楚许鸣。
不喜欢吃青菜?
对方也用眼神回答道。
是的。
“啧。”
夏静蝉把青菜夹起来放进嘴里。酱汁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和过去每一次来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咸香,微甜,有一点焦葱的香气,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
窗外开始下小雪。
细碎的雪粒落在玻璃上,还没化就被风吹走了,留下细小的水痕。
面馆里暖黄的灯光映在玻璃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模糊地叠在一起。
电视里的早间新闻播完了,开始放一首很老的歌,旋律很轻,唱的人声音沙沙的,像是在旧磁带里封存了很久。
楚许鸣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放下碗的时候,她发现夏静蝉正看着她。眼神认真,如同在课堂上面做笔记一般的认真。
“看什么。”
“没看什么。”
“你又骗我,你明明在看我。”她把纸巾对折,擦了擦嘴角,然后也看着他,“今天你是寿星,我不跟你计较。但你要跟我说实话。”
夏静蝉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靠进椅背里。
“我在想,”他说,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某件事,“以前我来这里,都是一个人坐这个位子。今天对面坐了另一个人,但这碗面的味道没有变。所以不是因为一个人吃才好吃。”
楚许鸣等着他说下去。
“是因为这碗面本来就很好吃。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楚许鸣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开,落到窗外细细的雪上。
“那以后就两个人来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今天小雪天气的事实,但她的手出卖了她。
手中纸巾叠了数次,叠为小小方块,放桌上,用手指压了压四个纸角。轻,慢。
夏静蝉看着那个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口中吐出一个字来。
“好。”
雪下得大了一点。
街对面的梧桐树枝头积了薄薄一层白,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面馆里依旧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老板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看看窗外,似乎在判断这场雪会不会下大。
“对了。”楚许鸣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夏静蝉看着眼前的物品。
《百年真题》
夏静蝉:?
“生日礼物?”
“怎么,不喜欢?”楚许鸣扬起脑袋,却没发现自己嘴角还有一抹酱料没有擦掉,“看你不是非常喜欢学习吗?给你一套真题,自己去做去吧。”
“……?我是喜欢学习,不是疯子。”
“略略略。”
“哼……”夏静蝉轻轻笑了一下,这声笑带着一丝奇怪的韵味。
少女在期末考试考完之后就剪了头发,现如今的头发只有到脖颈的长度。
她扬起下巴,让夏静蝉也正好将女孩的脖颈一览无余。
他喜欢楚许鸣的白颈,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好看。
他当然知道很多描述的词汇啦。
他大可以说纤细,说柔和,说瓷白,说温润。
但她,就是无法描述。
……
“……那是我不想麻烦别人。”他最后说了一句。
“我也不想麻烦别人。”楚许鸣转过身来看他,锅里的水开始冒细密的气泡,白色的蒸汽在她脸前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轮廓。她的表情藏在雾气后面,夏静蝉看不太清,但他能感觉到她是在认真地看他,像他刚才在门口看她那样。
水开了。她把饺子倒进去,用漏勺轻轻推了一下锅底,防止粘住。蒸汽更浓了,厨房里弥漫开面粉和肉馅被热水烫出的味道。夏静蝉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把火调小了一点。
“饺子要煮多久?”
“不知道。上面写着‘煮至浮起’,它浮起来不就知道了嘛。”
“万一它不浮呢?”
“那就煮烂了当馄饨吃。”
夏静蝉笑了一声。楚许鸣也笑了一下,然后拿漏勺戳了戳锅里的饺子,有一个翻了半个身,露出白生生的面皮。
窗外太阳升得更高了一些,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泡在金色的早晨里。
“楚许鸣。”
“都生日了,可以叫别的称呼吗?”
“那,小同桌?”
“都叫腻了。”楚许鸣压住嘴角的笑意,“再想想?”
“老……”夏静蝉思考了一下,“老同桌?”
“你找死吧。”楚许鸣狠狠的踹了一脚夏静蝉,但少年笑着躲开了。
“你有本事别躲。”
“我又没本事。”夏静蝉回到灶台前面,将已经煮熟的饺子捞了上来,“吃吧吃吧,吃完再跟你说。”
“说什么?”楚许鸣突然后悔刚刚让夏静蝉去想对她的称呼了,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天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