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也都是大孩子了,都会有点小心思的。”这天上课,庄立群先从门外拎进一只小箱子。
箱子通体泛着冷硬金属光泽,像是几块铁皮随意拼接焊成的迷你铁盒,尺寸和家用桌面收纳盒差不多。
“这是匿名投稿信箱。青春期有什么理不清的烦闷、藏在心里的细碎心事,都可以写下来投进去。”
庄立群推了推架在鼻梁上、仅作装饰用的平光眼镜:“不过为了避免只有零星几人投稿,我要求全班每个人每天都要往里面投一份。”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哀嚎。
赵一鸣率先拔高声音嚷嚷:“老师,怎么还强制我们每天写东西啊?”
“没逼你们写心里话,没东西想说就投一张白纸。要不是学校安排的任务,我才懒得折腾这个。”庄立群摊摊手,“往后我每天还要翻几十份纸条,我不嫌累?实在没思绪,从作业本边角撕一小块空白纸塞进去就算完成。”
底下学生立刻爆发出一阵松快的欢呼。
庄立群抬手拍了拍讲台,示意大家安静:“好了好了,收心上课!”
“起立!”
……
【备注名:唐膳】
【未读消息+1】
夏静蝉:?
线上好友列表里,他和唐膳加了联系方式后从未有过半句交谈,此刻对方却突兀发来消息。
夏静蝉眉头轻轻蹙起,下意识以为是要紧事,原本走向浴室的脚步顿住,随手将浴巾扔在床沿,拿起手机扫脸解锁屏幕。
【“唐膳”:今天是几月几号?】
【“蝉”:?】
【“蝉”:3月7日】
他实在摸不透唐膳问这种随手就能在手机顶端看见的日期是什么用意,却还是如实回复。
疑惑暂时压在心底,他抓起浴巾快步走进浴室,只想速战速决,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留给更加重要的事情。
距离决赛只剩三十五天。
迅速洗漱完毕,他连手机消息都没再多看一眼,径直坐到书桌前,彻底沉进竞赛习题里。
没错,为近在咫尺的决赛做准备,这就是少年觉得更加重要的事情。
台灯暖白的光铺在摊开的往届决赛真题卷上,光是卷面排版,就和校内初赛卷子拉开了天堑般的差距。
初赛的题目还停留在课内拓展,靠常规解题思路就能顺理成章推导。
可决赛的大题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碾压,代数、数论、平面几何、组合四道压轴大题层层嵌套,一道题干揉合三四个跨年级知识点,没有任何一步能走捷径。
夏静蝉捏着磨得笔杆发滑的黑色水笔,草稿纸一张接一张被写满、划掉、揉成团丢在桌角,短短半小时,废纸已经堆出薄薄一摞。
眼前这道组合证明题,他光是梳理已知条件就耗去二十分钟,尝试三种换元思路,推导到半路总会卡在矛盾节点,笔尖重重顿在纸面,洇开一小团墨渍。
这不是靠题海堆砌就能稳拿分的考试,决赛考验的从来不是熟练度,是凭空搭建全新解题模型的思维,但凡一步逻辑出现疏漏,整道十几分的大题直接零分。
指尖泛起细微的酸胀,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无意间扫过桌角一枚残留的薄荷糖纸,心情不紧好了一大半。
少年鼻息中喷出笑气来,摇了摇头,现在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公式,心底忽然浮起一点说不清的躁动。庄立群的信箱给全班留了宣泄情绪的出口,可他所有的焦虑、对决赛的忐忑、藏在心底说不清的细碎情绪,根本没法缩在一张小纸条里写完。
“啧。”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好,而学习的时间也已经差不多了,夏静蝉干脆将试卷离至一旁,离开了书桌。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亮着,是一篇百度发来的推文。夏静蝉没有兴趣,顺着消息的界面往下翻,就看见了几条来自社交平台的消息。
【“唐膳”:你知道3月10日是什么时候吗?】
【“唐膳”:喂喂。】
【“唐膳”:说句话啊】
然后便没了后文,似乎唐膳见他不回复也没有再打扰了。
夏静蝉伸手打字。
【“蝉”:?】
【“蝉”:3月10日?】
【“蝉”:女法官国际日、世界肾脏日、东京都平和之日、马里奥日、哈丽特·塔布曼日、女性与女童艾滋病意识日、国际风笛日】
对面似乎在线,正在输入中闪烁的十几秒,才缓缓发来一条消息。
【“唐膳”:?】
【“唐膳”: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唐膳”:装啥呢?你们两个关系这么好,怎么可能不知道?】
【“蝉”:。】
【“蝉”:谁?】
【“唐膳”:?你真不知道啊】
【“唐膳”:就楚许鸣啊。】
【“蝉”:她生日?】
【“唐膳”:你看你这不知道吗?】
【“蝉”:……我刚刚猜的】
【“蝉”:真的是她生日?】
【“唐膳”:我骗你干啥?】
【“唐膳”:三天过后,就是她的生日了。】
【“唐膳”:你想准备啥礼物?】
夏静蝉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到底该给对方准备什么礼物。
生日这件事,于人类而言总有特殊重量。世人循着三百六十五天或三百六十六天为循环,庆祝地球再次走到自己降生当日以太阳为坐标原点的太阳系里相同的位置。
夏静蝉似乎没过过几次生日……
我的意思是说,不是因为他年纪小,所以只过过十几次生日。
而是说,他真的没过过几次生日。
没开支以前的他当然记不清,,但开支以后好像只有六岁生日那天他爹带他去过了一次生日。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夏令。
夏令就是夏静蝉的父亲,自从六岁生日那一天见过他一面之后,此外几年来从没有再见过他一次。
就连六岁以前也几乎没有见过他……起码在他现存的记忆当中没有过。
而然这个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小同桌竟然还有三天就要过生日了,夏静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准备什么生日礼物才好。
夏静蝉先是给唐膳简简单单回复了一个“那我先去想想”的消息之后,就动身去思考送什么礼物了。
作为一个人,竟然没有什么过生日的经验,真是悲催啊。
夏静蝉“啧”了一下,在纸上写了几个词。
女孩,初中生,开朗。
夏静蝉看了一眼,直接将这张纸揉成一个纸团,丢进了垃圾桶里。
少年抓狂似的抓着头发,却好像不小心碰倒了桌面上的一个东西。
少年抬起头。
那是一个小型便携录音器。
……
【“劳诡迷”:我把你生日告诉夏静蝉了】
【“劳诡迷”:他一直没回复】
【“劳诡迷”:[图片]】
【“L.”:?】
【“L.”:你这是干什么?】
【“劳诡迷”:哈?】
【“劳诡迷”:就是告诉他了】
楚许鸣刚刚打上“这会打扰他参加决赛的”几个字之后又立马删掉。
一时间少女也不知道该发什么。
【你得好好关心自己。先得学会关心自己,才能学会关心他人。】
庄立群的话在女孩脑子中回响着。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直到不再发出一点光芒。楚许鸣看见了黑色屏幕内自己微微颤抖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