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蜜浆文火慢煨,咕嘟轻响隐在零星客语间。
一室暄暖破开隆冬冷寂,天光透过冰花窗格零散落拓,尘絮仍在光柱翩跹。
门外云天萧瑟,寒风卷落零星碎雪,店内温香缱绻,薄薄一扇玻璃窗,硬生生割裂出凛冬与暖隅两重天地。
夏静蝉敲击着桌面,终于等来了两人。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铃铃地响。
“哟~~~~~这不是放心(划掉)来这么早?”
赵一鸣大步走进来,穿着一件过于肥大的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三班运动会时使用的那件班服。
他身后跟着楚许鸣,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裹住了半张脸。
进门时她正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被冷空气冻得微红的鼻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夏静蝉并没有没有特别的表情,但与楚许鸣几乎同时点了点头。
你来了?
我到了。
赵一鸣一屁股坐到夏静蝉对面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菜单,用一种研究的表情逐行审阅。
“我要这个。”他的手指戳在菜单最下面一行——招牌芋泥啵啵奶茶,大杯,加双份珍珠,价格是菜单上最高的。
“你还真是不客气。”夏静蝉说。
“那是。”赵一鸣理直气壮地把菜单翻过来看背面,意犹未尽地补充道,“而且我还要加一份——烤肠。”
“我给你点一杯奶茶,你还搭一根烤肠。”
“烤肠是这家店的灵魂。”赵一鸣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不懂。来这里不点烤肠等于白来。就像打篮球不投三分等于白打,写检讨不凑字数等于白写,砍头不说路易十六等于白砍……”
“等等你是不是在说地狱笑话。”
“要不你也来根烤肠呗?”
夏静蝉:……
你有本事先回应我的话再说。
“不用。”
赵一鸣转向楚许鸣:“你呢?”
“一杯珍珠奶茶,温的。”楚许鸣说,“烤肠不要。”
“你很没品位。”赵一鸣评价道。
“你有品位,你高贵,你清高,你头发飘飘,你点最贵的。”
“那是,”赵一鸣又理直气壮了一次,“我的舌头很挑剔的。”
楚许鸣:……?
只听好话吗?
夏静蝉去柜台点了单。回来时发现赵一鸣已经占领了他对面的位置,楚许鸣坐在旁边那张桌子旁。
但在他经过时,她把放在对面椅子上的书包拿了起来,自然地给他腾出了位置。
他没有犹豫,在她对面坐下。
赵一鸣正在刷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你们俩坐一桌干嘛?不嫌挤吗?”
“这边有阳光。”楚许鸣面不改色地指了指头顶的窗户。
赵一鸣抬头看了看自己头顶——正好有一块空调外机的阴影挡住了光线。他沉默了一下:“算你们狠。”
奶茶端上来之后,赵一鸣喝了自己那杯芋泥啵啵的第一口,露出了一个达到人生巅峰的表情。
“哎,说起来你们知道不。”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夏静蝉吐槽。
“就是那件事,”赵一鸣开始讲起了八卦,“那啥,隔壁班二班那个英语课代表给他们班一个男生写了张小纸条,啧啧啧,然后那个男生在看这张纸条的时候被班主任抓了,然后班主任让那个男生当场把小纸条念了出来,笑死我了。听说那个女的尴尬的要死,都准备退学了。”
“这也太惨了吧,”楚许鸣吸了一口奶茶,“写小纸条这种事情就不能谨慎一点吗。”
“就是,”赵一鸣说,“要写也得确保对方不会念出来才行——”
“比如夏静蝉肯定不会念。”楚许鸣说。
夏静蝉正在用吸管戳杯底的珍珠,听到自己被点名,抬了一下头:“什么?”
“我说你不会念小纸条。”
“……看情况。”
“你看,”赵一鸣指着夏静蝉,“这种人最可怕。你以为他不会说,但他会看情况。”
“那也比当场念出来的好。”楚许鸣趴在的桌面上,手指尖刚刚好触碰到夏静蝉的手背。
夏静蝉没有任何反应。
话说那个女生好像是他舅公外婆的姨表姐的侄孙的隔房从妹。
夏静蝉:……
可惜了哟。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话题从二班的小纸条事件歪到了下周的英语抽查,又从英语抽查歪到了赵一鸣那份1000字检讨书有没有被王腾龙存档。
赵一鸣强调着自己的检讨书绝对会被王腾龙拿去当了反面教材,两人都信了。
“你水了整整九百六十多个字。”楚许鸣回头看了一眼赵一鸣。
“那叫合理的运用检讨漏洞。”赵一鸣摆出来了爱因斯坦思考时的动作,“我只是合理利用所能利用的可使用资源罢了。”
“你这句话也像废话……”
夏静蝉没有参与这段争论。
他安静地喝着自己的奶茶,偶尔嘴角微微弯一下,但始终没有插话。
他的目光在赵一鸣和楚许鸣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最后停在了窗外。
街对面那棵梧桐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杈在冬日的阳光里伸展。
……
赵一鸣喝奶茶的速度极快,聊天还不到5分钟,他就喝完最后一口奶茶。赵一鸣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烤肠的竹签被他折成两段,散乱地放在桌面上。
“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羽绒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得走了。”
“去哪?”楚许鸣问。
“我妈让我去给我弟买教辅资料。他今年五年级,再有一年半就小升初了,我妈急得跟什么似的。”赵一鸣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他的目光在夏静蝉和楚许鸣之间来回弹了一下。弹了大概三秒钟。
“你们俩——”他说。
“什么?”楚许鸣的声音忽然微微拔高了小半个音阶。
“没什么。”赵一鸣笑了一下,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在发现好戏即将开场时的笑,这种人通常在此时总会猜测着什么。
“就是觉得你们俩坐一起还挺合适的。”
“什么合适?”楚许鸣的耳朵已经开始泛红了,手中用吸管隔着一层膜快速地嚼着奶茶内的珍珠。
“座位啊,能是什么。同桌嘛,当然要坐一起。不然叫什么同桌?”赵一鸣愣了一下。
楚许鸣:……
哦哦哦……
“你到底走不走?”夏静蝉开口了,语气很平,但目光直视赵一鸣。
“走走走,我马上走。”赵一鸣推开门,风铃又叮铃铃地响。
他半个身子已经出去了,又探回头,朝夏静蝉眨了眨眼睛。
他的声音压低到只有门口能听见的程度,但那股得意的劲儿几乎要从门缝里溢出来。
“好好陪她。奶茶钱抵了。”
玻璃门在夏静蝉能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就关上了。
赵一鸣的身影从玻璃窗外经过,羽绒服敞着,在寒风里走得一颠一颠的,像一只过于肥硕的企鹅。
话说至今夏静蝉都不明白为什么班主任要让一个胖子当体育委员。
隔着玻璃,夏静蝉还能看见他回头冲这边竖了个大拇指。
然后又竖了一次。
不知道是给谁的。
“他在干什么?”
夏静蝉问。
“……犯病呗。”楚许鸣闷闷不乐地再次趴在了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