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二十分,扫地结束。
夏静蝉把簸箕里的垃圾倒进垃圾桶,楚许鸣则去擦黑板。
黑板最上面那一行是历史老师的板书,写得很高,楚许鸣踮起脚尖也只能够到中间。
她跳了一下,黑板擦从字上划过,只擦掉了下半部分,上面那一半还完整地留在黑板上,像一行被拦腰截断的句子。
她又跳了一下。
这次黑板擦碰到了一点,但力度不够,字迹只是模糊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第三次跳。
“我来。”
夏静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少年的衣角随着风微微蹭到她垂下的手。
他比她高了将近半个头,伸手就能轻松够到黑板最上方。
他把手伸过去,手掌摊开。
楚许鸣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黑板擦:“干嘛?”
“给我。”
“我能够到。”
“你刚才跳了两下都没擦干净。”
“第三下就可以了。”
夏静蝉没说话,只是把手摊在那里,等着。
楚许鸣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楚许鸣:……
算了,我好像还真够不到。
于是少女把黑板擦往他手里一塞,动作带着一股不甘心的劲儿。
她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我看看你能擦得多好”的表情。
夏静蝉拿起黑板擦,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把黑板上的字迹一点一点擦干净。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擦过的地方均匀湿润,没有留下白印。
擦到最后一行时,黑板擦上积了太多粉笔灰,他一拍黑板擦,一团白色粉末腾地炸开,正好飘在他和楚许鸣之间。
两人同时被呛得咳嗽。
楚许鸣扇着面前的空气,一边咳一边笑:“你拍之前能不能先看一下风!”
“……这个跟风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站在风口,粉笔灰全往我这边飘了!”她的披肩短发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白灰,她用手去拍,结果越拍越散,细碎的发丝间像是撒了一层霜。
夏静蝉看着她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你还笑!”楚许鸣捕捉到了那个笑,“你过来,你头发上也全是,你看看你自己的——”
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夏静蝉不只是头发上有粉笔灰。
他的鼻尖上也沾了一点白色的粉末,在夕阳最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显眼。
楚许鸣盯着他的鼻尖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含蓄的抿嘴笑,是真正的笑出声。
肩膀在抖,眼睛弯成两道弧线,整个人往后靠在讲台上,笑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
夏静蝉愣在那里。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在他面前这样笑。
不是因为他的同桌开玩笑,不是因为体育课上抓到了人,而是单纯地、毫无防备地因为他鼻尖上沾了点粉笔灰。
“……有那么好笑吗?”
“有。”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你这里……咋跟小丑一样……”
夏静蝉:……
“……小丑那里是红色的吧?”
“我不管。”
夏静蝉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白色的粉笔灰蹭到了手背上。
他看着手背上的白痕,沉默了片刻,然后也笑了一下。
很轻,但楚许鸣看见了。
她的笑声渐渐收住,变成一种含在眼睛里的笑意。
教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几声哨响。
“你鼻子上还有一点。”楚许鸣指了指他的脸,“左边。”
夏静蝉又蹭了一下。
“还在。”
他再蹭。
“……另一边。”
楚许鸣叹了口气。
她从自己的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用这个。手上全是灰,越蹭越脏。”
夏静蝉接过纸巾擦了擦鼻子。纸是干净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香味,和她头发上的味道似乎相同。
……
六点四十分,除了最后一件事,值日基本完成。
黑板擦了,地扫了,垃圾倒了,桌椅排了。
只剩最后一项。
把讲台上的教具整理好,然后把教室前门和后门的灯关了,窗户关好。
“我去关窗。”夏静蝉说。
楚许鸣嗯了一声,走到讲台前整理散落的粉笔和三角尺。
她把粉笔按颜色分类放回粉笔盒,白色归白色,彩色归彩色,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把三角尺挂在黑板边缘的挂钩上,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夏静蝉在教室的窗边一扇一扇地把窗户关上。
梧桐树的枝叶几乎贴着玻璃,关上窗之后,蝉鸣声被隔在外面,变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关到第三排的窗户时,发现楚许鸣的桌面上放着一支笔。
是那支画着蝉的自动铅笔。
他拿起笔,走到讲台前,递给她:“你落下的。”
楚许鸣正在给粉笔盒盖上盖子。
看到那支笔,她摸了摸自己的笔袋,然后接过笔,神情里有一瞬间的不好意思。
“谢了。”她把笔插进笔袋,“这支笔要是丢了我会心疼的。”
“因为是蝉?”
“……”她顿了一下,“因为是很小的时候有人送的。”
夏静蝉没有说话。
他看着楚许鸣低头拉上笔袋的拉链,披肩的短发垂下来挡住她的侧脸,窗外的最后一丝暮色落在她的发梢上。
她说“有人送的”的时候没有看他。
“走吧。”楚许鸣拉好书包拉链,把椅子倒扣在桌上,“关灯。”
夏静蝉走到门边,按下了前门的开关。
日光灯闪了两下,彻底灭了,教室陷入一种深蓝色的昏暗。
不是全黑,窗外还透进来一点点天光,刚好能看清桌椅的轮廓。
他按了后门的开关,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等一下。”
楚许鸣站在讲台前,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
然后教室里亮起了一小团暖黄色的光。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个手电筒,大概是讲台抽屉里的值日工具。
光柱在教室里晃了一圈,扫过一张张倒扣在桌上的椅子,扫过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扫过他们刚才扫了两次的那片地砖。
然后光柱停在夏静蝉身上。
“好了,”她说,“锁门吧。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