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讲台时,孙老师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不错”。
他回到座位上,把卷子正面朝上放在桌上。毕竟这次考好了一些,如果考砸的话,那他就反面放了。
楚许鸣往他这边瞟了一眼,看见那个红色的105.5,手指绞得更紧了。
名字越念越少,分数越念越低。没被叫到的人开始坐立不安。
“楚许鸣。”
她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孙老师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语气里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只是平静地念出分数:“77。”
全班响起了细微的骚动。这是到目前为止念出来的最低分。
楚许鸣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走到讲台前,伸手接过卷子。
孙老师把卷子递给她的时候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计算题错得太多,回头好好看看。”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座位上的路只有几步,但夏静蝉觉得她走了很久。
她坐下来,把卷子对折了一下,然后又对折,最后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整个过程她一直低着头,夏静蝉只能看见她曲绕发顶和她紧紧抿着的嘴角。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孙老师继续念剩下的名字……
窗外梧桐树上的蝉忽然叫了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
接下来的整节数学课,楚许鸣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孙老师在讲台上讲解试卷的易错题,粉笔在黑板上笃笃地响。
夏静蝉一边听课一边用余光注意左手边的人。楚许鸣把数学课本立在桌上,但她没有在看。
她的视线落在课本封面上,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
她的右手握着笔,笔尖戳在草稿纸上,纸上什么都没有。
夏静蝉明白那种表情后藏着的情绪。
小学时他有个同桌也考砸过一次,就是这种表情。
不是哭,不是闹,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盯着某个地方发呆,眼睛里有东西,但死活不肯掉下来。
下课铃响了。孙老师收了粉笔,留下一句“明天讲剩下的题”就走了。
课间,教室里照常热闹起来。有人在走廊上追跑,有人围在一起对答案,有人已经开始讨论下午的体育课。
楚许鸣在所有的喧闹中安静地趴了下去。
她把胳膊叠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个头顶和一根小小顶起来的呆毛,顺着其他发丝的方向垂下去。
她的肩膀没有抖动,她没有哭。
但她就那样趴着,一动不动。
“楚许鸣。”
没有回应。
“楚许鸣,你心情不好吗?”
话说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么明显的问题……
不过仍然没有回应。
夏静蝉挠了挠头,看了一眼墙面上挂着的钟表,距离上课还有3分钟,这段时间足够他开导一下楚许鸣了。
但是如果楚许鸣不配合的话……
……
万事万物都不能顺心而成,更何况是女孩的小心思。
夏静蝉无论怎么呼唤女孩,楚许鸣都不产生任何的回应。
他下过座位去另一边看了一眼她。楚许鸣睁着眼,瞄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还是什么回应都没有。
上课铃响了,第二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让大家翻开课本,全班齐读单词。
楚许鸣坐起来了,翻开英语书,跟着念。
但夏静蝉注意到,她念单词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而且在翻开英语书之前,她往抽屉里看了一眼。
那一整天,她的话都很少。
中午吃饭时,她也没有怎么笑。
她在食堂端着餐盘坐在马尾女生旁边,吃得很慢,别人跟她说话她就点头或摇头,笑是笑了一下,但夏静蝉觉得那个笑像是贴上去的。
就算是马尾女生突然跳起来劈了一下楚许鸣,楚许鸣也只是轻微的笑了笑。
夏静蝉隐约听到了什么关于球拍的事情,估摸着下午两人应该是要去打球。
但愿打球能让她心情变好点吧。
下午第三节课后,夏静蝉发现她的草稿纸上终于有字了。
上面写满了“77”,然后被人用笔狠狠划掉了。
但夏静蝉并没有看见下午楚许鸣拿着球拍出教室门。少女一直趴在桌子上,似乎一直在想什么事情。
放学铃声响起时,楚许鸣第一个站起来收拾书包。
她把书一本一本往书包里塞,动作很快,像要逃离什么。
“楚许鸣。”
她停下动作,偏头看他。
她的眼睛有一点红,但脸上是平静的,平静得有点过分。
“干嘛?”
夏静蝉看着她,准备了很久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三圈,最后变成了:“今天有语文作业,你记了吗?”
“记了。”她又低下头去拉拉链。
夏静蝉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她把书包甩到肩上,和马尾女生一起走出教室。她的背影消失在后门口,墨发一甩,没有回头。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
夏静蝉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笔记。
这本笔记是他开学这几天整理的重点题型,每一道题旁边都标着解题思路和易错点。
字迹很工整,甚至比他的作业还工整。
因为他本来就打算继续补充,然后留到第一次月考之前用。
他翻开笔记的扉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然后他又划掉了。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团成球扔进抽屉。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又把纸团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重新夹回笔记里。
他把笔记放进书包。
如果明天她还那么不高兴,就把笔记给她。他在心里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条件。
但走出教室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条件是假的。
他一定会给她,不管她明天高不高兴。
因为他也考砸过。
小学六年级,一次单元测试,他考了92分,全校倒数第三。
那天他趴在桌上趴了一下午,没有人跟他说话,连老师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后来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把成绩补回去的,那种一个人在泥里往上爬的感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所以他不想让她也一个人。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来的。他们认识才五天。但他低头看见自己书包里那本数学笔记时,忽然觉得,这就是他应该做的事。
他不想让他唯一的朋友不高兴,过去的事情他无法改变,但现在和未来,他仍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