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晃了一下。

她往中间挪了挪凳子，短裤下那素亮的膝轻轻地顶上了男孩的大腿。

庄立群在讲台上翻开课本，开始在黑板上写下初中语文的第一篇课文标题。

夏静蝉注意到，楚许鸣没有往自己这边靠得太近，但她的视线确实落在他的书上。

她偶尔会眯一下眼睛，大概是因为阳光刚好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刺到她的眼角。

夏静蝉悄悄抬起左手，挡住了从玻璃上折射过来的那道光。

楚许鸣愣了一下。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假装正在认真看黑板。

她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也转回去看黑板了。

但夏静蝉听见她好像笑了一声。

很轻，轻到几乎不像是笑，更像是呼吸里混进了一点点愉悦。

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但……感觉挺好听的。

第一节课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庄立群刚讲完第一课的生字词。

全班齐声喊“老师再见”的声音还没落地，教室里立刻重现二战历史场景。

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的是小学就认识的老同学，有的开始试探性地和新同桌多聊几句。

楚许鸣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蓝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用刚取出来的黑色水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夏静蝉无意间瞥了一眼，看见了本子封皮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

一只卡通蝉趴在一片叶子上。

“你很喜欢蝉？”

楚许鸣没想到他在看，啪地把本子合上，耳朵微微泛红。

“我可没喜欢你！”

夏静蝉：？

有病病？

“我说的是蝉，我名字里虽然有这个字，但我也不是真蝉啊！”

“唔……偷看别人东西你难道觉得很好吗？”

“我不是故意的。”

她瞪了他一眼，但这次明显没有刚才那般的生气。

她把本子收进抽屉，想了想，又从笔袋里拿出另一支印着卡通图案的自动铅笔，放在他面前。

“赔礼。”

“什么？”

“刚才……咳。”她清了清嗓子，把目光移向窗外，“刚才我语气有点冲。这支笔送你。”

夏静蝉看着那支笔。

笔杆上印着一只绿色的蝉。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说。”

“这支笔上也有一只蝉。”他把笔举起来给她看，“你是不是只买带蝉的东西？”

楚许鸣深吸一口气。

“你这人——”

“谢谢。”

夏静蝉把笔收进自己的笔袋里，认真地看向她：“我收下了。”

楚许鸣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她沉默了两秒，转过头去，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随你。”

夏静蝉发现楚许鸣的耳后根好像是淡红色的，与他其他洁白的皮肤似有所不同。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体育老师姓，是个皮肤黝黑的大嗓门男人。他让大家在操场上按身高排成四列横队，简单说了体育课的规矩之后，便让各排报数。

楚许鸣站在女生第二排。夏静蝉站在男生第三排。此时楚许鸣正好站在夏静蝉的眼前。

报完数，杨老师宣布这节课自由活动，让大家在操场上熟悉一下环境。

话音刚落，女生们三三两两往操场边走去。楚许鸣被刚才点名时认识的那个马尾拉走了。夏静蝉站在原地，男生们或冲向篮球场，或往乒乓球台跑，他想了想，走到操场边的单杠旁边坐下。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操场的全貌。

篮球场上，几个男生已经开始打上半场。夏静蝉注意到其中一个穿黑色背心的男生运球很猛，但投篮姿势不太标准，球砸在篮板上弹了出去。

他正看着，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偏头看过去。

操场另一边的草地上，楚许鸣正在和几个女生玩老鹰捉小鸡。她当老鹰，马尾女生当母鸡，后面跟着一串笑得东倒西歪的女生。

九月初的阳光洒在草地上，她的白T恤在人群里很显眼。

她张开手臂去抓最后面那个女生，对方一个闪身躲开，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倒，然后自己笑弯了腰。

她的发丝在风里甩来甩去，隔着这么远他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能听见她的笑声。

夏静蝉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他的鞋带松了。

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心里却在想其他的事情。

她笑起来和生气的时候完全像是两个人。

“喂——”

他抬头。

楚许鸣站在单杠旁边，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喘着气，脸上还挂着刚才的笑。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夏静蝉指了指篮球场：“不会打球。”

“那你会什么？”

“……看书。”

楚许鸣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她没有走开，反而在单杠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你小学成绩很好吧？”

“还行。”

“还行是第几名？”

“……前三。”

楚许鸣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那我眼光不错。”

“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运气不错。”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冲他摆了一下手，“走了，继续当老鹰去。”

她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对了，你上课借我语文书，回头请你吃辣条昂。”

夏静蝉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她已经跑远了。

夏静蝉：……

我怕辣……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女生堆里，然后低下头，发现自己系好的鞋带又松了。

夏静蝉：……？

我说过我不喜欢穿有鞋带的鞋了。。。下次真得跪着求老妈别买鞋带鞋了。

他重新弯腰再系，嘴角弯起。

午休时间，教室里的窗帘被拉上一半，光线暗了下来。

由于宿舍还没有分好，庄立群让大家趴在桌上午睡。

夏静蝉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

他能感觉到左手边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楚许鸣把胳膊垫在脑袋下面，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悄悄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她枕在胳膊上，脸朝向他的方向，睫毛很长，上面落着一小片从窗外漏进来的光。夏静蝉发觉她的嘴巴很小，樱红，透露着一流软柔，小鼻子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瑕疵。梧桐叶的影子在她脸上缓缓摇晃，少年看到女孩左耳根偏下一点的地方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今天是初一开学的第一天。

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班，同一张桌子。

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他记得自己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想的一件事是——

庄老师说，身边有一个好同桌不容易。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一个好同桌。但她大概会是。

窗外的蝉还在叫，像永远不会停。

真正的夏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