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挂着草药。
墙角住着一条不太聪明的小蛇。
石桌上常年放着纸笔和苦药。
吴青在这里住了很多年。
一个人煎药。
一个人扫灰。
一个人听山下传来的骂声。
一个人被写成半妖、怪物、无情。
她忽然问:
“你以前晚上也这样坐着吗?”
吴青倒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哪样?”
“坐在院子里。”
林木木看着他。
“不睡,也不说话。”
吴青把温水放到她面前。
“有时。”
“想什么?”
吴青沉默。
林木木本来以为他不会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道:
“听蛇。”
林木木一顿。
“蛇还有夜间聊天群?”
吴青没听懂。
林木木换了个说法:
“它们会跟你说话?”
“不是说话。”
吴青道。
“山里有动静,它们会告诉我。”
林木木点点头。
“所以你晚上不睡,是在守山?”
吴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道:
“习惯了。”
林木木低头看水杯。
习惯了。
这个词听起来真让人不舒服。
一个人若说自己习惯了孤独,多半不是因为孤独好。
只是因为没得选。
林木木忽然说:
“那今晚不一样。”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今晚不是你一个人不睡。”
吴青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林木木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暧昧。
于是立刻补充:
“当然,主要是因为敌情需要。”
吴青:“嗯。”
林木木看他。
“你嗯什么?”
吴青道:
“敌情需要。”
林木木莫名觉得他在学她说话。
而且学得很认真。
她嘴角没忍住动了一下。
刚想笑,困意忽然涌了上来。
她眼皮重得厉害。
吴青立刻察觉。
“林木木。”
林木木猛地睁眼。
“我没睡。”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强撑着坐直。
“真的没睡。”
吴青道:
“你刚才头点了一下。”
“那叫思考。”
“嗯。”
“你不信。”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眼前的吴青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灯火晃了一下。
廊下草药的影子拉长。
山风声远了。
她听见一阵很熟悉的声音。
滴。
滴。
滴。
不是山里的声音。
是她现实里手机快没电时,充电器接触不良发出的提示音。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沉。
不好。
她睡着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的水杯不见了。
石桌不见了。
旧宅不见了。
她坐在一间熟悉又陌生的出租屋里。
白色墙壁。
灰色窗帘。
床头半瓶没喝完的水。
厨房水槽里那个没洗的马克杯。
手机躺在枕头边,屏幕微微亮着。
她回来了?
林木木心口一跳。
她几乎下意识往手机扑过去。
可刚伸出手,手腕却猛地一疼。
蛇咒还在。
她瞬间清醒。
这不是现实。
这是梦。
沈照白要进来的梦。
林木木立刻后退一步。
出租屋里安静得可怕。
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有一条微信消息。
【生日快乐,记得吃点好的。】
林木木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那是她妈发来的消息。
她穿进这本书前,只回了一个“嗯嗯”。
很敷衍。
敷衍得她后来每次想起,都觉得心口发酸。
手机屏幕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像有人要替她点开。
林木木立刻伸手按住。
“别碰。”
屋里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
“这就是林姑娘来的地方?”
林木木猛地回头。
沈照白站在出租屋门口。
白衣如雪。
和这个狭小的现代出租屋格格不入。
他看着屋里的桌椅、手机、水杯、窗帘,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新奇的神色。
林木木心口发冷。
他真的进来了。
沈照白的目光落在手机上。
“这是什么?”
林木木把手机扣到身后。
“与你无关。”
沈照白缓步走近。
“林姑娘,你不必紧张。”
“我只是想看看,读者的世界是什么样。”
林木木冷笑。
“沈公子,你这种行为在我们那边叫非法入侵。”
沈照白听不懂。
但他听得出她在骂人。
他并不生气。
他看向床头。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书。
封面粉得刺眼。
名字也刺眼。
《夫君日日宠幸我》。
林木木脸色一变。
沈照白也看见了。
他微微一笑。
“原来这就是原书。”
林木木立刻扑过去。
可她刚动,出租屋的地面忽然变成一片黑水。
她脚下一陷,整个人猛地往下沉。
沈照白抬手,那本书便自动飞向他。
林木木心口骤紧。
不能让他拿到。
不能。
她伸手去抓。
可是黑水拖住她的腿,她根本够不到。
沈照白的手指已经碰到书脊。
也就是这一瞬,她听见有人叫她。
很低。
很近。
“林木木。”
不是林姑娘。
不是异魂。
也不是书外之人。
是林木木。
林木木猛地回头。
出租屋墙壁像被什么东西撞开一道裂缝。
青色妖息从裂缝里渗进来。
像山风。
像草木。
也像旧宅廊下那盏昏黄的灯。
吴青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木木。”
她手腕上的蛇咒忽然一松。
黑水停住。
林木木立刻抬手,一把抓住那本书的另一边。
沈照白看着她。
“他进不了你的梦。”
林木木咬牙抓着书。
“他不用进来。”
“他叫我就够了。”
沈照白脸上的笑意淡了。
林木木死死抓着书,声音发狠:
“这是我的梦。”
“你给我出去。”
出租屋剧烈一震。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那条“生日快乐”的消息下面,出现了新的字。
不是她妈发的。
也不是沈照白写的。
是她自己在梦里写出来的。
【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沈照白眼神一变。
下一刻,出租屋门猛地打开。
门外不是楼道。
是旧宅的院子。
吴青站在门外,青衣被夜风吹起,手里还握着那张记录纸。
他没有踏进来。
只是站在门外,看着她。
“回来。”
“好吗?”
林木木心口一酸。
她用力把书往怀里一抱。
然后狠狠踹了沈照白一脚。
当然,没有踹中。
但她很努力。
沈照白身影被梦境的门风卷退,白衣一点点散进黑雾里。
他看着林木木,眼神终于冷下来。
“林姑娘。”
“梦门既开,我还会再来。”
林木木冷笑。
“下次记得预约。”
沈照白消失了。
出租屋也开始崩塌。
床,水杯,窗帘,手机,没洗的马克杯,全都被风卷成碎片。
林木木抱着那本书,猛地睁开眼。
她还坐在旧宅廊下。
灯火已经烧低。
吴青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扶着她肩膀。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
林木木喘着气,第一句话就是:
“他进来了。”
吴青眼底青色一沉。
“我知道。”
“你叫我了。”
“嗯。”
“我听见了。”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忽然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怀里没有书。
可掌心里,却多了一页薄薄的纸。
不是这里的黄纸。
是现代书页那种雪白的纸。
纸上印着一行字。
【夫君日日宠幸我】
林木木呼吸一顿。
原书。
她居然从梦里撕出了一页原书。
吴青看着那张纸。
“这是什么?”
林木木慢慢抬头。
她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底稿。”
吴青没听懂。
林木木把那页纸死死按在石桌上。
“吴青。”
“我们明天不能留在旧宅了。”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道:
“沈照白已经知道梦门怎么进。”
“这里挡得住他的人,挡不住他的梦。”
她看向山外的方向。
“我们得走。”
吴青问:
“去哪?”
林木木握紧那页原书。
“找一个知道怎么护梦的人。”
吴青沉默片刻。
“山外有个药庐。”
林木木看他。
吴青道:
“我娘以前去过。”
“谁的药庐?”
吴青想了想。
“桑婆。”
这个名字很陌生。
却像一扇新门。
林木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原书残页,又看向吴青。
“她知道青蘅?”
“也许。”
“她知道沈家?”
“也许。”
“她能护梦?”
吴青沉默。
“也许。”
林木木:“……”
很好。
三个也许。
风险很高,信息很少,路还很远。
但总比坐在旧宅里等沈照白半夜入梦强。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
“那就去找桑婆。”
吴青道:
“你现在需要休息。”
林木木看着他。
“我刚从梦里被人非法入侵,你觉得我还敢睡吗?”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低头看着那张原书残页。
纸上的书名还在。
很俗。
很粉。
很破。
但此刻,它是她从原来世界带出来的第一件东西。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不再只是被动地被拉扯。
她也从梦里抢回了一点东西。
林木木把那页纸叠好,夹进记录纸里。
“天亮就走。”
吴青看着她。
“好。”
墙角的小青蛇悄悄探出头。
林木木看向它。
“你也去?”
小青蛇歪了歪脑袋。
吴青道:
“它想去。”
林木木沉默了一下。
“行。”
小青蛇脑袋立刻抬高一点。
林木木补充:
“但不许靠近我包袱。”
小青蛇又默默缩回去一点。
吴青垂下眼,似乎又笑了一下。
林木木看见了。
这次她没说要记。
她只是低头,把那张守夜记录纸翻到背面,补了一行小字。
今夜,吴青唤我回来。
写完,她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梦里也能听见。
笔尖落下时,天边还未亮。
旧宅外的山雾很深。
但远处隐隐有鸟鸣传来。
像是天快亮了。
也像是他们终于要走出这座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