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白站在旧宅门前。
山雾从他身后漫上来,白衣被雾色一衬,仍旧干净得不像刚从祠下石室里走出来的人。
他手里握着那卷黑色竹简。
竹简合着,表面没有字。
可林木木看着它,手腕上的蛇咒已经开始发冷。
不是普通的冷。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隔着皮肉,在她骨头里轻轻翻书。
沈照白看着她,微微一笑。
“林姑娘。”
“我来取另一半命书。”
旧宅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墙角的小青蛇原本探着脑袋,听见这句话,立刻缩回草丛里。
林木木:“……”
关键时候它倒是挺会保命。
吴青站在林木木身侧,往前半步,挡住了沈照白的视线。
他的脸色很白。
祠下那一场,他已经耗得太多。刚才又强撑着把林木木带回旧宅,替她稳住蛇咒。
现在他站在这里,背影还是冷而稳的。
可林木木离他太近,能感觉到他的妖息并不平静。
像一池被风压住的水。
表面无波。
底下全是暗涌。
林木木低声道:
“别动。”
吴青没有回头。
“他冲你来的。”
“我知道。”
“他要取你身上的东西。”
“我也知道。”
林木木看着沈照白手里的黑简,声音压得很低。
“但你现在一动妖力,他就能写你护异魂、拒命书、妖性难驯。”
吴青眼底青色微沉。
林木木补了一句:
“而且你现在状态不好。”
吴青垂眼。
“尚可。”
林木木冷冷道:
“这两个字列入禁用词。”
吴青:“……”
沈照白站在院门外,看着他们低声说话,并没有急着打断。
他甚至很有耐心。
像猎人看着已经入网的猎物,还愿意给它一点挣扎的时间。
林木木抬头看他。
“沈公子说另一半命书在我身上。”
沈照白道:
“不错。”
“证据呢?”
沈照白抬起手中的黑色竹简。
竹简无风自开。
一行墨字缓缓浮出。
【另一半,在林木木身上。】
林木木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待核验。”
沈照白微微一顿。
“什么?”
“待核验。”
林木木说得很平静。
“命书写过吴青纵蛇伤人,写过我心生惧意,也写过你沈照白愿意救我,是我执迷不悟。”
她抬眼看他。
“事实证明,它乱写不是一次两次。”
“所以它现在写另一半在我身上,我不否认,也不承认。”
“先记为待核验事项。”
沈照白看着她。
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林木木现在越来越熟悉他这种表情。
他越是笑不出来,越说明这句话打中了。
一个习惯掌控话术的人,最讨厌别人不给他的定义接话。
命书写什么,林木木都先不信。
这比反驳更烦。
沈照白缓缓道:
“林姑娘,你身上的东西,不是你一句待核验,就能避开的。”
“我不是避开。”
林木木道。
“我是走流程。”
沈照白没听懂后半句。
林木木也没打算解释。
她现在站着都疼,没空给反派科普现代工作方法。
沈照白抬脚,往院中走了一步。
就在他鞋尖踏过门槛的那一刻,院门两侧的竹篱忽然轻轻一震。
廊下晾着的草药无风而动。
一股极淡的青色妖息从旧宅地底浮起,像春日草木从土里冒头,慢慢拦在院门前。
沈照白脚步停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
林木木也愣住了。
吴青眼底微动。
他似乎也没想到。
沈照白看向旧宅,轻声道:
“青蘅留下的旧息。”
林木木心口一动。
这座旧宅,原来不只是吴青住的地方。
这里也曾有青蘅的痕迹。
沈照白抬起手,黑色竹简上墨光微亮。
青色妖息却没有退。
它不强。
甚至很淡。
但很固执。
像一个已经死去很多年的母亲,仍旧在门前留下了一句很轻的“不许”。
沈照白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怪不得吴公子这么多年住在这里,沈家却始终没有直接入宅。”
林木木看着门前那层淡淡青息,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青蘅已经被锁在祠下那么多年。
可她还在保护这座旧宅。
保护吴青。
也在此刻,保护她。
沈照白没有继续硬闯。
他把脚收了回去。
“既然今日进不去,那便换个地方。”
林木木心头一紧。
沈照白看向她。
“命书既写,书中人可入读者梦。”
他声音温和。
“林姑娘,今夜好眠。”
说完,他转身走入山雾。
吴青抬手,青色妖力掠向雾中。
可那道白影被雾一卷,很快消失不见。
妖力斩开的,只是一片空空的山风。
林木木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黑痕正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可她脑子里,那本《夫君日日宠幸我》的最后一页,忽然浮出一行新字。
【今夜,沈照白入梦。】
林木木闭了闭眼。
半晌,她低声骂了一句:
“靠。”
吴青看向她。
“怎么了?”
林木木抬头,脸色白得吓人。
“今晚不能睡。”
院中风声一停。
墙角的小青蛇也僵住了。
林木木攥紧吴青的袖口。
“这次不是命书入梦。”
“是沈照白亲自进来。”
吴青眼底青色冷得可怕。
林木木声音发紧。
“他想从我的梦里,拿走原书。”
这句话落下后,旧宅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木木觉得,连山里的虫鸣都像被吓住了。
吴青低头看她。
“那就不睡。”
林木木抬头。
“你说得很轻松。”
吴青道:
“很难?”
林木木看着他。
“对于正常人来说,一晚上不睡还好。可我现在这个身体,刚被蛇咒折腾过,被命书翻过,被沈照白吓过,还从祠堂逃回来。”
她认真道:
“我现在不是不想睡,是我可能坐着都能睡死。”
吴青沉默片刻。
“我看着你。”
林木木:“……”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她立刻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去。
“看着也没用。人困到一定程度,不是靠意志能撑的。”
吴青想了想。
“醒神药。”
林木木脸色瞬间变了。
“你等一下。”
吴青看她。
林木木道:
“你那个药,是醒神,还是送神?”
吴青似乎没听懂。
林木木补充:
“就是喝完以后,我是清醒,还是直接去见青蘅?”
吴青:“……”
他道:
“苦。”
“我知道苦。”林木木深吸一口气,“我怕的不是苦,是它苦得太有效。”
吴青转身进屋。
不多时,他端出一只陶碗。
还没走近,林木木就闻到了一股冲天的苦味。
那味道像把二十斤苦瓜、三十斤黄连和半锅人生无常放在一起熬了三个时辰。
林木木五官差点皱起来。
“吴青。”
吴青把碗放到她面前。
“嗯。”
林木木看着那碗黑沉沉的药。
“我现在觉得,沈照白还没进梦,我先被你这碗药送走了。”
吴青道:
“不会。”
“你喝过吗?”
吴青停了一下。
林木木立刻抓住重点。
“没喝过?”
吴青道:
“我不用醒神。”
林木木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你先尝一口。”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也看着他。
她其实就是随口一说。
没想到吴青真的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林木木愣住。
“你真喝啊?”
吴青把碗放下,神色依旧淡淡的。
“苦。”
林木木盯着他。
“还有呢?”
吴青想了想。
“能醒神。”
“你怎么知道?”
吴青沉默了一瞬。
“现在很醒。”
林木木:“……”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清冷得像山月,诚实得像木头。
她端起碗,咬牙喝了一口。
苦意瞬间从舌根冲到天灵盖。
林木木一把抓住桌沿。
她觉得自己前半生做过所有错事,都在这一口药里得到了惩罚。
吴青递过来一颗蜜渍野果。
林木木含进嘴里,才觉得自己从地府门口被拽了回来。
她看向吴青。
“你下次再说苦,我会更认真对待。”
吴青点头。
“嗯。”
林木木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但她没笑出来。
因为一笑手腕就疼。
他们在廊下坐了下来。
旧宅院子里点了一盏灯。
灯光不亮,只照出石桌、药碗、几张记录纸,还有墙角一条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青蛇。
山风从竹篱外吹进来。
廊下草药轻轻晃动。
林木木抱着温水,努力睁着眼。
她现在很困。
困到眼前的吴青都快出现重影了。
吴青坐在她对面,手边放着纸笔。
林木木本来想拿笔,被他按住了。
“你休息。”
“不能睡。”
“可以不写。”
林木木看着他。
“我不写,我心里不踏实。”
吴青道:
“我写。”
林木木立刻警觉。
“你不能写命书。”
“普通纸。”
他说着,拿起旁边的普通记录纸。
“你说,我写。”
林木木一顿。
这倒是可以。
她清了清嗓子。
“今夜风险一:沈照白可能入梦。”
吴青写下。
他的字很稳。
笔锋清瘦,像他这个人。
林木木继续道:
“风险二:我睡着以后,可能被他翻原书。”
吴青笔尖顿了一下。
他没有问“原书是什么”。
只是照着写。
林木木看见了,心口轻轻一动。
她说:
“风险三:我可能撑不住,会睡着。”
吴青写完,抬眼看她。
“应对?”
林木木想了想。
“一,不睡。”
吴青写下。
“二,喝醒神药。”
吴青写下。
林木木看了一眼药碗,补充:
“醒神药用量待观察,避免被苦死。”
吴青笔尖停住。
他抬头看她。
林木木一本正经。
“这是风险控制。”
吴青沉默片刻,还是写了。
林木木心情莫名好了点。
“三,借息守梦。”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也看他。
“这个可以吗?”
吴青道:
“我不确定。”
“那也写待核验。”
吴青写下:
借息守梦,待核验。
林木木忽然觉得这张纸看起来很安心。
虽然问题一个都没解决。
但至少列出来了。
她以前就这样。
事情再乱,只要能列成一二三,就会觉得自己还能活。
吴青把纸放到她面前。
“还有吗?”
林木木盯着纸看了一会儿,忽然道:
“还有一条。”
吴青提笔。
林木木声音低了一点:
“四,如果我睡着,你叫我。”
吴青写字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道:
“好。”
林木木看着他。
“不能只是叫名字。”
吴青抬眼。
“那叫什么?”
林木木被问住了。
她想说,叫醒我就行。
可这话好像没必要特意补。
她想了想,低声道:
“叫我现在的名字。”
吴青静静看着她。
林木木避开他的目光。
“就是林木木。”
她停了一下。
“不要叫林姑娘,也不要叫原来的那个身份。”
“就叫我林木木。”
吴青没有立刻写。
他看着她。
“好。”
他在纸上写:
若她入梦,唤林木木。
林木木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赶紧低头喝水。
水已经凉了。
可她还是喝了一口。
吴青看见了,起身替她重新倒温水。
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林木木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旧宅其实不大。
小小的院子。
几间旧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