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这一个字落下,石台上的青光忽然一震。
青蘅遗骨胸口的鳞光变得更亮。
那些原本疯狂扭动的红线忽然停了一瞬。
像听见了什么。
沈照白脸色骤变。
“吴青!”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意。
“你若不想林木木死,就离那石台远一点。”
林木木一顿。
下一刻,她手腕上的蛇咒猛地一紧。
黑痕像被什么从石台里勾住,狠狠往前拽。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往石台倒去。
吴青立刻抱住她。
可他一碰她,石台上的红线便同时绷紧。
青蘅遗骨腕上那截断口忽然亮起红光。
林木木疼得眼前发黑。
她终于明白沈照白为什么一直不慌。
红绳在她身上。
锁魂绳从青蘅遗骨上剪下,系过她,咒进她身体里。
现在石台阵一开,她就是最先被拖回去的那根线。
沈照白不需要直接对她动手。
阵会杀她。
吴青若救她,就会被迫用血和妖力。
而他的血一旦落入石台,就会启书。
这才是局。
林木木疼得几乎说不出话。
吴青抱着她,掌心的伤口还在滴血。
一滴血落到石台边缘。
轰的一声。
石台下方传来沉闷的响动。
像有什么沉睡在地底的东西,被这一滴血惊醒了。
沈照白的眼神亮了一瞬。
林木木看见了。
她心口一凉。
“别让你的血碰石台!”
吴青立刻收手。
可已经晚了。
那一滴血顺着石纹流下去。
石台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
缝里透出黑色的光。
不是暗。
是光。
像墨一样的光。
林木木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它无声无息,却让人一看就觉得心口发沉。
石台裂缝越来越大。
里面露出一卷黑色竹简。
竹简无字。
可它出现的一瞬间,整座石室里的声音都像被吞掉了。
林木木脑中忽然响起无数细碎的字句。
【半妖终将害人。】
【林木木心生惧意。】
【吴青纵蛇。】
【蛇妖祸世。】
【沈家除妖护民。】
所有被命书写过的句子,像潮水一样从她脑子里冲过去。
她疼得几乎要跪下。
吴青抱紧她。
“林木木!”
林木木死死咬住唇。
她看着那卷黑色竹简,忽然明白。
命书无形。
可沈家在这里给它造了一个锚。
青蘅的骨镇住它。
吴青的血开启它。
村民的传言喂养它。
被改写的旧事让它一次次落笔。
这不是天命。
这是沈家养出来的局。
沈照白一步步走向石台。
他的神情重新平静下来。
像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东西。
“吴公子。”
他说。
“你看,命书已经认你了。”
吴青冷冷看着他。
沈照白道:
“你身上既有沈氏血,又有妖骨息,本就该为沈家所用。”
林木木听得气笑了。
她疼得几乎站不稳,却还是抬头看向沈照白。
“沈公子。”
沈照白看她。
林木木道:
“你们沈家是不是特别喜欢把别人说成工具?”
“青蘅是妖骨。”
“吴青是钥匙。”
“我是线。”
“村民是众口。”
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砸在石室里。
“那你呢?”
沈照白眸色微冷。
林木木盯着他。
“你在命书里,又是什么东西?”
这句话一出,黑色竹简忽然震了一下。
沈照白脸色骤变。
不是愤怒。
是惊。
林木木心口一跳。
问对了。
她一直不能问命书。
但她可以问沈照白。
而这句话,像是碰到了沈照白自己都没有碰过的地方。
沈照白很快稳住神色。
“林姑娘,你又在胡言乱语。”
“不。”
林木木看着黑色竹简。
“是它动了。”
沈照白的脸色彻底沉了。
黑色竹简缓缓展开一寸。
上面没有字。
却有一道墨色慢慢浮起。
那墨色没有落成完整句子。
像是在挣扎。
林木木看着它,心跳越来越快。
沈照白忽然抬手,符火直扑黑简。
他竟然想强行压住那行将要浮出的字。
吴青抬手挡住他。
这一次,妖力没有轰出去。
青蘅胸口那片青鳞忽然飞到吴青掌心,替他挡住了沈照白的符火。
青光和符火撞在一起。
石室剧烈一震。
黑色竹简上的墨迹终于浮了出来。
只有六个字。
却让所有沈家弟子同时跪了下去。
【执书者,亦在书中。】
林木木瞳孔微缩。
沈照白脸色在一瞬间白了。
他知道命书。
他用命书。
他以为自己是执笔的人。
可命书告诉他,他也在书里。
石室中,风声骤起。
墙壁上的红线疯狂断裂。
黑色竹简无声翻开第二片。
一行新的墨字缓缓浮出。
【沈照白,命书第七页,执笔傀。】
沈照白猛地后退半步。
他眼底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裂痕。
林木木看着那行字,浑身发冷。
执笔傀。
不是执笔人。
是傀儡。
沈照白也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在利用命书。
可从一开始,他也是命书里的一个工具。
下一刻,黑色竹简忽然合上。
石室上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地道入口的石门,正在缓缓落下。
族老惊恐大喊:
“门要关了!”
村民们立刻往上冲。
沈家弟子也乱了。
沈照白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卷黑色竹简。
林木木被吴青抱起。
“走。”
她刚说完,蛇咒忽然猛地一扯。
她手腕上的黑痕直直连向黑色竹简。
像命书不肯放她走。
林木木疼得叫不出声。
吴青眼底青光骤然大盛。
他抱着她,一手扣住她的腕,一手握住那片青鳞。
“母亲。”
他声音低得像风。
“借我一次。”
青鳞骤然亮起。
那一瞬间,林木木看见吴青身后仿佛有一道青衣女子的影子。
很淡。
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温柔,又决绝。
下一刻,青光斩断了蛇咒连向黑简的那道黑线。
林木木猛地喘过气来。
吴青抱着她转身往地道口冲去。
石门已经落下一半。
族老和村民慌乱往外挤。
沈照白忽然回过神,抬手去抓黑色竹简。
可他的手刚碰到黑简,黑简上浮出一只眼形印记。
和那个老人胸口的烙印一模一样。
沈照白的手背瞬间被烫出一道黑痕。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
林木木看见这一幕,心头一沉。
沈照白是真的疯了。
他刚刚知道自己是执笔傀,却仍然想抓住命书。
不,也许正因为知道,他才更想抓住。
他不想做傀儡。
他想做真正的执笔人。
石门落得越来越低。
吴青抱着林木木冲到门前。
最后一瞬,他几乎是贴着落下的石门掠出去。
石门轰然砸下。
尘土四起。
地道被彻底封死。
林木木被吴青抱在怀里,剧烈喘息。
她抬头看向祠堂。
祠堂里一片混乱。
村民惊叫,族老咳嗽,村长瘫坐在地上,脸色像死人一样。
沈照白没有出来。
还有几个沈家弟子,也没有出来。
他们被关在了祠下石室里。
林木木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拓字的布。
布上灰迹凌乱。
但那几行字还在。
【吾儿吴青,非吴氏血。】
【其父沈氏。】
【沈氏取吾骨镇书。】
【以吾儿血启书。】
林木木看着那些字,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祠堂地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沈照白平日里那种温和的笑。
是很低,很冷,像终于明白了什么后的笑。
林木木抬头。
地面上的尘土忽然震了一下。
石门深处,传来沈照白的声音。
隔着厚重的石门,仍然清晰得像贴在耳边。
“原来如此。”
“命书不是要我执笔。”
“是要我改命。”
林木木心口一沉。
吴青抱着她的手也收紧了。
祠堂里所有灯火同时熄灭。
黑暗降临前,林木木听见石门下方传来竹简翻动的声音。
一页。
又一页。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被人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