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鳞没入吴青眉心的那一瞬,石室里的风停了。
不是声音停。
是所有东西都像被按住了。
红线停在半空。
符纸停在火光里。
连沈照白脸上那一丝骤然变冷的神情,都像被青光照得无处可藏。
林木木手腕上的蛇咒却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黑痕从腕骨一路往上爬,疼得她眼前发白。
她几乎站不稳。
吴青抱住她的手骤然收紧。
下一刻,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拖进了旧梦里。
他的眼底青光大盛。
石台上的遗骨胸口,那片柔和青光慢慢铺开。
林木木听见了一道很轻的女声。
不是从耳边传来。
更像从石室深处,从遗骨里,从那些被红线锁了二十多年的骨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阿青。”
吴青整个人一僵。
林木木也听见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蛇咒连着她和吴青,还是因为她曾在梦里见过青蘅。
那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她心口跟着酸了一下。
不是她的情绪。
像是吴青的。
又像是青蘅留下的。
那女声很轻。
轻得像怕吓到孩子。
“若有一日,你看见这句话,不要恨自己。”
石台上的青光顺着刻字蔓延。
【吾儿吴青,非吴氏血。】
【其父沈氏。】
这两行字在青光里越来越清晰。
沈照白终于出声:
“封阵!”
几个沈家弟子立刻上前。
青白色符火骤然亮起,直扑石台。
他们不是要封住怨气。
是要封住那些字。
林木木一下子明白了。
沈照白怕的不是妖骨。
不是怨气。
更不是吴青发疯。
他怕的是这几行字被看见。
林木木抓住吴青的衣袖。
“别让他们毁字!”
吴青眼底青光还没完全退下。
他像是仍然听着那道声音。
可林木木这一句话,把他从那片旧梦里拉了回来。
他抬眼看向扑来的符火。
青色妖力从他袖间猛地涌起。
林木木手腕一疼,立刻咬牙。
“别大动!”
吴青的妖力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没有把妖力推向沈家弟子。
而是抬手,将那缕妖力覆在林木木身前。
不是攻击。
是护住她。
符火落到石台前,被青蘅遗骨胸口的青光挡了一下。
红线忽然反卷,狠狠抽向沈家弟子。
几个青衣人连退数步。
沈照白脸色冷得可怕。
“吴青,你可知道你在护什么?”
吴青没有回答。
林木木却抬头看他。
“他护的是证据。”
沈照白看向她。
林木木疼得脸色发白,声音却很稳。
“沈公子,你刚才不是说祠下是妖骨吗?”
“妖骨为什么会留下沈氏两个字?”
“妖骨为什么会让你这么急着封阵?”
她看着石台上的刻字。
“你不是怕她作祟。”
“你是怕她作证。”
这句话落下,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族老脸色灰白,村长已经不敢抬头。
那些跟下来的村民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看见了。
青蘅遗骨被锁在石台上。
看见了红线。
看见了断口。
也看见了石台上的字。
不是吴青发疯。
不是蛇妖害人。
是沈家在阻止他们看完真相。
沈照白缓缓道:
“林姑娘,你不懂。”
“我是不懂。”
林木木道。
“我不懂妖术,不懂阵法,也不懂你们沈家的命数。”
“但我懂一件事。”
她指向石台。
“谁急着毁证,谁心里有鬼。”
沈照白眼神彻底冷下来。
“拿下。”
这两个字一出,沈家弟子再不遮掩。
符纸飞出,青白色火光在石室里骤然铺开。
村民们惊叫着后退。
石室本就狭窄,众人挤在一处,瞬间乱成一团。
吴青抱着林木木往后退了一步。
她疼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还是死死盯着石台上的字。
不行。
现在不能只看。
必须留下。
不然沈照白哪怕今日毁不了所有人的记忆,也能明日换一套说法。
妖气迷眼。
石刻被改。
半妖作祟。
他永远有话术。
林木木忽然看见地上有一截被符火烧黑的木片。
她眼睛一亮。
“吴青,给我一点灰。”
吴青一怔。
“什么?”
“灰!”
林木木咬牙指向地上。
“我要拓字!”
吴青立刻明白了。
他伸手捡起那截焦黑木片。
林木木一把扯下自己袖口里侧一块布。
布料不大。
但够用。
她把布按到石台刻字上,拿焦木往上蹭。
吴青站在她身后,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挡住扑来的符火。
林木木疼得手指发抖。
蛇咒在她腕上疯狂收紧,像是在阻止她把这些字拓下来。
可她越疼,越清醒。
这就是关键事实。
这就是命书最怕的证词。
不能只靠她看见。
必须留下。
沈照白看见她的动作,脸色终于变了。
“拦她!”
两个沈家弟子冲过来。
吴青眼底青色一沉。
林木木立刻道:
“别伤人!”
吴青原本已经浮起的妖力猛地一压,转而抬袖挡住那两人的符火。
符火炸在他袖口。
墨青色衣料被烧出一道焦痕。
林木木手腕也猛地一疼。
吴青脸色白了一瞬。
但他没有退。
林木木压着布,一笔一笔把灰蹭上去。
【吾儿吴青,非吴氏血。】
【其父沈氏。】
这两行终于印在了布上。
可她还没来得及松手,石台上的青光又往下亮了一寸。
第三行字慢慢显出来。
很浅。
浅得几乎要被红线盖住。
林木木瞳孔一缩。
还有。
她咬牙把布往下移。
吴青低声道:
“够了。”
“不够!”
林木木疼得声音都在抖。
“下面还有。”
石台上,第三行字一点一点亮起来。
【沈氏取吾骨镇书。】
林木木心口一沉。
镇书。
不是镇妖。
沈家镇的不是青蘅的怨气。
他们用她的遗骨镇着命书。
也就是说,命书并不是单纯的天命。
它被沈家用妖骨和咒术锚在了这里。
沈照白看见那行字,第一次真正失态。
“毁了它!”
沈家弟子齐齐结符。
石室里的符文骤然亮起。
墙壁上的红线像活物一样疯狂扭动,石台也开始震动。
族老惊恐道:
“沈公子!这到底是什么?”
沈照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林木木手里的布。
像那块布比青蘅遗骨还要危险。
林木木没有停。
她继续把布往下压。
石台上的第四行字被青光照亮。
【以吾儿血启书。】
林木木脑子嗡的一声。
吾儿血。
启书。
她终于明白了。
沈家不只是要遮丑。
不是简单为了隐瞒沈氏与青蘅的旧事。
他们用青蘅遗骨镇住命书,又需要吴青的血来开启它。
吴青不是他们要除掉的半妖。
他是钥匙。
一个被他们写成怪物、赶到山上、孤立多年,等到需要时再拿回来开命书的钥匙。
林木木胸口一阵发冷。
她忽然想起原书里的疯批吴青。
原书里,吴青最后为什么会疯?
真的是妖性难驯吗?
还是因为所有人都在逼他疯?
他一旦发疯,沈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取他的血、镇他的骨、开他们想开的命书。
林木木气得手都在抖。
她把最后一行也拓了下来。
布上灰迹不算清楚。
但足够辨认。
吴青低头看见那几行字时,眼底青色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林木木立刻抓住他的手。
“看我。”
吴青没有动。
“吴青,看我。”
她声音疼得发颤,却比石室里所有乱声都更清楚。
吴青终于低头。
林木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不是钥匙。”
吴青瞳孔微微一缩。
林木木道:
“你是人。”
“也是妖。”
“但不是他们用来开书的东西。”
吴青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青光翻涌。
像浪。
像雾。
也像无数年压在心底的东西终于要冲出来。
林木木没有松手。
蛇咒疼得她几乎站不住,但她还是抓着他。
“别按他们的剧本走。”
她低声道。
“他们写你疯,你就偏不疯。”
吴青的呼吸微微一颤。
很久后,他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