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山路比白日更难走。
白天还能看见青苔、石阶、横在路边的树根。到了夜里,所有东西都被雾气罩住,远处黑成一片,近处湿得发亮。
林木木一脚踩下去,差点滑到旁边的泥里。
吴青伸手扶了她一下。
他的手落在她小臂上,很轻,却稳。
林木木站稳后,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青色束带。
束带贴着皮肤,微凉。
它确实有用。
至少没有让蛇咒像刚才那样往骨头里咬。
但也只是有用。
不是万能。
吴青一离她稍微远一点,那股冷意就会顺着手腕往上爬,提醒她别乱走。
林木木觉得自己现在很像手机连着信号不太好的蓝牙设备。
三步以内能连上。
三步以外开始卡顿。
再远一点,可能直接死机。
她忍不住低声道:
“这设定真的很不人性化。”
吴青看她。
“什么?”
“没什么。”林木木扶着树干往下走,“我说这路不好走。”
吴青没有拆穿。
他走在她身侧,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近到她一滑,他能立刻扶住。
远到她还能自己往前走。
林木木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这件事。
吴青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他明明可以直接牵她,毕竟蛇咒需要借息,理由充分得不能再充分。
可他没有。
他只是走在她身侧,等她需要的时候才伸手。
这种分寸感,比暧昧本身还要命。
林木木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按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们要去村祠。
沈照白夜入村祠,绝对不是去烧香。
命书既然把这句话写出来,就说明这一步在它原本想落下的剧情里很重要。
但命书不是提醒她。
它只是在继续往下写。
她要做的,不是相信那句话,而是趁它还没把结论写死之前,去看事实。
山路走到一半,林木木忽然听见下面传来人声。
她脚步一顿。
吴青也停了。
两人几乎同时往旁边的树影里退。
可林木木退得急了一点,腕上的蛇咒忽然一紧。
她疼得吸了一口气。
吴青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带到一棵粗树后。
动作很快。
也很稳。
林木木的背抵到树干上,吴青站在她身前半步,青色衣袖垂下来,挡住她大半个身形。
他们离得很近。
近到林木木能闻见他身上的草木气。
也能感觉到他肩背很轻地绷着。
山下两个人举着灯笼往上走。
灯光在雾里晃,影子被拉得很长。
“村长不是说今夜不许靠近祠堂吗?”
“我知道,我就去看看门锁好没有。沈公子说了,夜里山上不干净,别让人乱闯。”
“谁敢乱闯?今天林家那丫头在山上一通闹,大家都说她像变了个人。”
“可不是?以前她哪敢那样跟她爹说话。”
林木木听到这里,心口微微一紧。
像变了个人。
这句话太危险。
但她很快压住情绪。
不能慌。
她之前那句“被卖一次,差点死一次,人是会变的”,可以挡一阵。
只要她不自己露怯,别人最多觉得她受刺激后性情大变。
吴青似乎察觉到她呼吸变了,低头看了她一眼。
林木木抬手,轻轻按住腕上的束带。
示意自己没事。
那两个人还在往上走。
“你说沈公子为什么亲自守祠堂?”
“谁知道。听说是为了镇妖。”
“镇谁?”
“还能镇谁?山上那个呗。”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
“我听村长说,祠堂里有旧东西,和当年那蛇妖有关。沈公子今晚要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
林木木眼神一冷。
这四个字她太熟了。
工作里出现“处理干净”,通常意味着有人想把痕迹抹掉。
生活里出现“处理干净”,也差不多。
吴青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林木木怕他动,立刻轻轻抓住他的袖口。
吴青低头。
林木木无声地摇了摇头。
不能动。
现在动了,他们就进不了村祠。
吴青垂眼看着她抓住自己袖口的手。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
那两个人渐渐走远。
等灯光消失在山道拐角,林木木才松开吴青的袖子。
她刚要往外走,吴青忽然抬手拦住她。
“等等。”
林木木停住。
过了一会儿,山道下方又传来脚步声。
还有一个人。
那人没提灯。
走得很轻。
如果不是吴青,林木木根本发现不了。
黑影从树影外掠过去,往祠堂方向走。
林木木屏住呼吸。
等那人彻底走远,她才低声问:
“也是村里人?”
吴青道:
“沈照白的人。”
林木木心里一沉。
沈照白不是一个人。
至少不是完全一个人。
他有自己的安排。
林木木低头,在心里给沈照白又记了一笔。
温柔,周全,手里有人。
危险等级继续上调。
两人继续往山下走。
越靠近村子,雾越重。
村祠在村后靠山的位置,不在最热闹的地方。白日里看,它应该只是一座旧祠堂,可到了夜里,黑瓦灰墙被雾一罩,竟有种说不出的阴冷。
祠堂门口挂着两盏灯。
灯火不亮,像快要熄了。
门是关着的。
可门缝里透出一点火光。
里面有人。
林木木和吴青停在祠堂外的一棵老槐树后。
这棵树很大,枝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正好挡住他们的身形。
林木木刚站稳,腕上的蛇咒又轻轻动了一下。
她皱眉。
吴青低声问:
“疼?”
“还行。”
吴青看她。
林木木立刻改口:
“疼一点。”
吴青这才收回目光。
林木木忍不住小声道:
“你现在管得越来越细了。”
吴青道:
“信息透明。”
林木木:“……”
她竟然无法反驳。
祠堂里传来人声。
是村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仍然听得出焦躁。
“沈公子,今日林家那边已经闹成这样了。那丫头不知道怎么回事,像忽然开了窍。她问红绳,问旧纸,连二郎欠债的事都被她套出来了。”
沈照白的声音很平静。
“所以才要今晚处理。”
林木木心口一紧。
吴青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村长道:
“可那东西真要烧?当年留下它,是为了防那半妖反噬。”
沈照白道:
“它如今已经不是防半妖的东西了。”
村长一顿。
沈照白继续道:
“林木木开始记事了。”
这句话一出,林木木后背慢慢发凉。
他知道。
他知道她在记录。
不一定知道她写下来的字能让命书显形。
但他知道她在用“记录”对抗传言。
沈照白这个人,确实可怕。
村长压低声音。
“记事又怎样?她一个林家女,说出去谁信?”
沈照白轻轻叹息。
“赵村长,众口可以成命,证词也可以破命。”
“若所有人都说吴青纵蛇,命书便会顺势落笔。”
“可若有人亲眼所见,亲手写下相反证词,命书便会迟疑。”
林木木心口猛地一跳。
原来如此。
命书不是不可改。
但它也不是随便能改。
传言、众口、恐惧、定罪,这些东西会推动它落笔。
而亲眼所见、亲手记录、清醒承认,也会卡住它。
所以它怕她写。
不是因为她多厉害。
而是因为她既在局中,又不是原来的局中人。
她看见了原本不该被看见的偏差。
她写下来的东西,成了命书不能直接吞掉的证词。
村长显然听不太懂。
“这……这和那丫头有什么关系?”
沈照白没有回答。
过了片刻,他道:
“她不该这么清醒。”
林木木屏住呼吸。
吴青侧头看她。
林木木没有动。
沈照白的声音继续从祠堂里传来。
“昨日上山前,她已经中了红绳咒。”
“按理说,她醒来后会畏惧吴青,会依赖救她的人,也会顺着命书落下的恐惧去看他。”
“可她没有。”
村长声音发紧。
“是不是那半妖做了什么?”
沈照白淡声道:
“吴青做不出这种事。”
林木木一怔。
她没想到沈照白会这么说。
村长也愣了。
“沈公子不是说那半妖危险?”
“危险是一回事。”沈照白道,“会不会做,是另一回事。”
林木木听得心里一阵不舒服。
沈照白很清楚吴青不会用邪术改变她。
但他仍然能在村民面前顺势说吴青危险。
这比单纯的坏还恶心。
他知道部分真相。
也知道自己在歪曲。
可他仍然选择那么做。
村长声音更慌。
“那怎么办?她若继续查下去,迟早会查到当年那件事。”
沈照白道:
“所以今晚不能再留旧契。”
旧契。
林木木立刻抓住这个词。
吴青的气息也微微一沉。
祠堂里响起木柜被打开的声音。
纸张翻动。
村长颤声道:
“这些都要烧?”
沈照白道:
“和蛇妖之事有关的,全部烧。”
村长迟疑。
“那吴青父亲那份……”
话没说完,祠堂里忽然安静了。
老槐树后,林木木的手指猛地收紧。
吴青站在她身边,整个人像一瞬间被定住了。
吴青父亲。
他们终于听见了这四个字。
那条命书写下“不可问”的线,果然藏在村祠里。
沈照白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响起。
“那份最不能留。”
村长压得更低。
“可那上面有他的签名画押。”
“正因为有,才不能留。”
林木木心口越跳越快。
签名画押。
什么契需要吴青父亲签名画押?
婚契?
卖身契?
认罪契?
还是当年那场火的供词?
吴青的呼吸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林木木能感觉到,腕上的束带忽然变冷了一点。
她低头看去。
束带上的青色妖息微微发沉。
吴青在压情绪。
他没有动。
也没有冲进去。
可林木木知道,他现在一定很难受。
她慢慢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不是牵住。
只是碰了一下。
提醒他,她在。
吴青低头看她。
夜色里,他的眼睛很深。
林木木用口型说:
先听。
吴青看着她,过了一瞬,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