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看,确实像蛇咬。
但她看着看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两个血洞太整齐了。
距离也太规整。
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按上去的。
她不是专业医生,也不懂蛇伤,但她有基本常识。
活蛇咬人,伤口很难这么干净。
尤其赵满说是在柴房被咬,人在惊慌中一定会挣扎,伤口周围应该有摩擦和撕扯痕迹。
可他腿上的两个洞,圆得近乎刻意。
林木木问:
“你被咬的时候,看见蛇了吗?”
赵满摇头。
“没看清。”
“是没看清,还是没看见?”
赵满嘴唇抖了抖。
“没、没看见。”
院里一片哗然。
林木木继续问:
“那你怎么知道是蛇咬的?”
赵满看向沈照白。
沈照白神色不变。
赵满小声道:
“沈公子说,这伤口像蛇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沈照白身上。
沈照白依旧从容。
“伤口双孔,毒入血脉,确似蛇伤。”
林木木道:
“似,不等于是。”
沈照白看着她。
“林姑娘难道另有见解?”
林木木很坦然。
“我没有见解,我只是觉得证据不够。”
她转头看向吴青。
“你能看出来吗?”
吴青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他看了一眼赵满腿上的伤,眸色冷了冷。
“不是山里的蛇。”
村长立刻怒道:
“你当然这么说!”
吴青没有理他。
林木木问:
“为什么?”
吴青道:
“没有蛇息。”
村民听不懂这话。
沈照白却轻轻笑了一下。
“吴公子这话,旁人怕是难以验证。”
林木木点头。
“确实。”
吴青看向她。
林木木继续道:
“所以我们先看能验证的。”
她指向赵满腿上的伤口。
“第一,赵满没看见蛇。”
“第二,伤口太整齐,不像慌乱中被活蛇咬出来的。”
“第三,他被咬前去柴房拿旧柴,是为了烧旧纸。”
“第四,红绳也是村长拿来的。”
村长脸色骤变。
林木木看向他。
“赵村长,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那些旧纸是什么?”
村长怒极。
“你一个刚嫁出去的林家女,有什么资格审我?”
林木木道:
“我不是审你,我是在问你。”
她顿了顿,又道:
“当然,你也可以不答。但你不答,我就只能合理怀疑,那些旧纸和我手上的蛇咒有关。”
村长瞳孔一缩。
这一瞬间,林木木确认了。
他知道蛇咒。
至少知道红绳不是普通红绳。
沈照白忽然轻叹一声。
“林姑娘,你如今受蛇咒影响,心绪不稳,难免多疑。赵村长爱子受伤,你又何必句句相逼?”
又来了。
林木木转头看他。
“沈公子,你每次打断我,都很及时。”
沈照白微微一顿。
林木木道:
“我问红绳,你让我保重身体。我问旧纸,你说我心绪不稳。你这么关心我,怎么就不能关心一下真相?”
沈照白脸上的笑意淡了。
院中静得落针可闻。
林木木其实也有点紧张。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在把话挑明。
可她必须挑。
因为沈照白太会用温和的话把一切绕回他想要的方向。
她不把这层皮撕开一点,所有人都会顺着他的语气走。
沈照白看着她,忽然道:
“林姑娘似乎对我有敌意。”
林木木摇头。
“不是敌意。”
沈照白目光温和。
“那是什么?”
林木木认真道:
“职业敏感。”
沈照白:“……”
吴青垂下眼。
他似乎又想笑。
但他忍住了。
林木木没有看他。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那盆洗伤口的水。
水里有淡淡的药味。
也有一丝熟悉的气息。
她想起上午沈照白留下的那瓶安神散。
吴青说,里面有蛇涎,能引咒。
林木木抬头看吴青。
“这水里有什么?”
吴青看了一眼,眼底青色沉下去。
“蛇涎。”
村民一片哗然。
沈照白神色终于变了。
但他很快道:
“蛇伤用蛇涎入药,本就是常法。”
林木木看着他。
“是吗?”
她问吴青。
“蛇涎能引咒,也能引蛇,对吧?”
吴青道:
“嗯。”
林木木点头。
“所以这水能不能证明赵满是被蛇咬的不好说,但能证明,有人在他伤口附近用了蛇涎。”
沈照白没有说话。
林木木转身看向村长。
“赵村长,你儿子到底是先被蛇咬,再用了蛇涎药,还是先有人用了蛇涎,再制造蛇咬伤口?”
村长脸色铁青。
“你血口喷人!”
林木木道:
“我只是提问。”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蛇!”
“有蛇!”
人群慌乱散开。
林木木回头,看见那条一路跟来的小青蛇正从门槛旁探出头。
它嘴里叼着一小块灰黑色的纸片。
村民吓得纷纷后退。
吴青抬手。
小青蛇游到他脚边,把那块纸片放下。
林木木低头看去。
那纸片边缘有烧过的痕迹,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上面残留着半个字。
咒。
林木木心口一沉。
旧纸。
村长要烧的旧纸。
蛇咒。
这些东西果然连在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块纸片上。
村长脸色惨白。
沈照白眼神微冷。
那一点冷意很快消失,却还是被林木木看见了。
像是棋局被人推偏了一步。
不是慌。
是不悦。
林木木慢慢弯腰,想捡起纸片。
吴青伸手拦住。
“我来。”
这一次,林木木没有逞强。
吴青用一片树叶包住纸片,递到她面前。
他的手指修长冷白,指尖还有之前命书留下的细小焦痕。那焦痕在他过分好看的手上显得格外刺眼。
林木木看了一眼,心里那股火又往上冒了一点。
纸片上的焦痕很重,只有那半个“咒”字还勉强看得清。
林木木盯着那半个字,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
是气到极点后的笑。
她抬头看向众人。
“现在,谁还要说是吴青纵蛇伤人?”
没有人回答。
村民们面面相觑。
刚才那些愤怒的、恐惧的、笃定的声音,忽然都被这半张烧焦的纸片堵了回去。
沈照白却在这时轻轻叹息。
“林姑娘聪慧,确实问出了疑点。”
他语气平静,仿佛刚才被质疑的人不是他。
“只是疑点归疑点,蛇伤也是真。村中百姓惧怕吴公子,并非全无缘由。”
林木木看向他。
沈照白继续道:
“吴公子能号令蛇群,此事众人皆知。无论今日是否有人设局,蛇群不安也与他妖力有关。”
这话一出,村民们的眼神又变了。
林木木心里冷下来。
沈照白果然厉害。
一计不成,就换另一套说法。
他不再咬死吴青纵蛇伤人。
他开始说吴青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险。
哪怕这次有人设局,哪怕赵满的伤有疑点,哪怕蛇涎和旧纸都指向阴谋。
可吴青能号令蛇。
吴青妖力会影响蛇群。
所以吴青仍然有罪。
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
证据证明不了他害人,就说他天生危险。
林木木刚要开口,手腕的蛇咒忽然一阵剧痛。
她脸色一白。
命书的黑气在她袖下翻涌。
她几乎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形中写下一行新的字。
【林木木见蛇群听令,终知半妖非我族类。】
林木木疼得眼前发黑。
吴青立刻扶住她。
可他的手刚碰到她,周围村民的眼神立刻变得更加惊恐。
沈照白轻声道:
“林姑娘,你看,你已经受他牵制了。”
林木木咬紧牙关。
她疼得几乎站不稳,却硬是抓住吴青的袖子,没有让自己倒下。
吴青低声道:
“别说了。”
林木木偏偏抬起头。
她看着沈照白,一字一句道:
“受他牵制?”
她疼得声音都在发抖,却还是笑了一下。
“沈公子,你这话说得真好听。”
“我被蛇咒折磨,是吴青牵制我。”
“赵满伤口有蛇涎,是吴青危险。”
“村长烧旧纸,是吴青可疑。”
“怎么所有人的错,最后都能绕到他身上?”
沈照白眸色微沉。
林木木扶着吴青的手臂,慢慢站直。
“吴青能号令蛇群,所以你们怕他。”
“可蛇群刚刚叼来了证据,你们又不敢信了。”
“到底是蛇可怕,还是你们只想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
院子里无人说话。
吴青侧头看着她。
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袖子,指尖因为疼痛微微发白。
可她没有松开。
也没有后退。
这一刻,吴青忽然觉得山下那些吵杂的声音远了。
他只听见林木木的心跳。
很快。
很乱。
但很坚定。
沈照白看着他们,脸上的温和终于淡到几乎没有。
片刻后,他重新笑了。
“林姑娘言重了。”
林木木没有再理他。
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吴青低声道:
“回去。”
这次林木木没有逞强。
她点头。
“回。”
吴青扶着她转身。
村民下意识让开路。
这一次,他们看吴青的眼神依旧恐惧,却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怀疑。
也许是动摇。
也许只是因为那条小青蛇叼来的半张纸片,让他们终于意识到,事情没有他们想得那么简单。
林木木走出院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村长。
“赵村长。”
村长脸色难看地看着她。
林木木道:
“旧纸的事,我还会再问。”
说完,她不再停留。
吴青扶着她走出村长家。
小青蛇跟在他们身后,昂着脑袋,像一个立了功却没人敢夸的小护卫。
林木木走到村口时,终于撑不住,脚下一软。
吴青扶住她。
“林木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木木靠着他手臂,疼得冷汗直冒,却还有力气开玩笑。
“别慌,暂时死不了。”
吴青看着她。
“你每次说暂时,都不像好话。”
林木木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吴青居然会接这种话。
她抬头看他。
吴青还是那副清冷模样,眉眼淡淡的,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可山风从他侧脸掠过去,吹动他鬓边一缕碎发,林木木忽然发现,他这张脸真的很过分。
就算脸色白成这样,就算眉眼冷淡到像不近人情,还是好看。
不是沈照白那种刻意端出来的温润好看。
吴青的美更冷,也更干净。
像一片落在山水里的月光。
林木木忽然笑了一声。
笑完又疼得吸气。
“你还挺会现学现用。”
吴青没说话,只把她扶得更稳了一点。
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时,林木木忽然回头,看见沈照白仍站在村口。
白衣如雪,远远望着他们。
隔着山雾,他的神情看不真切。
但林木木知道,这一次交锋,他们没有赢。
只是没有输得太难看。
沈照白还在。
命书也还在。
村长烧掉的旧纸只剩半张,真正的证据恐怕早就被毁了。
可至少今天,命书想写的“心生惧意”,没有成真。
她确实亲眼看见了蛇。
可她怕的不是吴青。
她怕的是那些比蛇更会咬人的嘴。
回到旧宅时,林木木几乎是被吴青半扶半拖着进门的。
她坐到石凳上,第一件事就是去掀木盒。
吴青皱眉。
“先休息。”
林木木摇头。
“先看它怎么写。”
木盒被打开。
那张纸静静躺着。
原本的黑字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墨迹。
【林木木亲眼见蛇,仍不肯惧。】
林木木愣住。
这句话没有被改成她心生惧意。
虽然语气依旧冷冰冰的,但它承认了。
承认她没有怕吴青。
林木木忽然松了一口气。
她拿起笔,在下面慢慢写了一行字。
【今日,吴青没有纵蛇。】
这一次,纸面颤了很久。
黑气翻涌,像是不甘心。
吴青站在她身侧,妖力护住纸边,没有让黑气碰到她。
最终,那行字留了下来。
吴青站在她身后,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林木木回头看他。
“看见没?”
她脸色苍白,声音却很轻快。
“能改。”
吴青垂眼看她。
“会疼。”
林木木把笔放下。
“疼也比被乱写强。”
吴青沉默。
片刻后,他低声问:
“为什么?”
林木木知道他问的不是命书。
他是在问,她为什么要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因为我讨厌冤案。”
吴青看着她。
林木木又补了一句:
“也讨厌别人欺负老实蛇。”
吴青:“……”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墙角的小青蛇悄悄探头。
林木木看见它,犹豫了一下,终于对它竖起大拇指。
“今天你表现不错。”
小青蛇歪了歪脑袋。
林木木立刻补充:
“但不许靠近。”
吴青看着她,眼底那点很淡的笑意终于没有完全藏住。
虽然只是一瞬。
可林木木这次看清了。
她忽然觉得,蛇咒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只是下一刻,旧宅外的风骤然沉下去。
院门无风自开。
木盒里的纸猛地翻动。
一行新的黑字,缓缓浮现。
【夜半,蛇咒入梦。】
【林木木将见吴青之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