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木写下“放屁”两个字后,那张纸安静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下一刻,纸面上的黑字像被激怒了一样,猛地扭动起来。
【吴青纵蛇伤人,林木木亲眼所见,心生惧意。】
那一行字的墨迹迅速变深,几乎要从纸里渗出来。林木木刚写下的“放屁”被黑气缠住,边缘一点点晕开,像是要被吞掉。
林木木立刻伸手去按。
吴青比她更快。
他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后轻轻一带。
“别碰。”
林木木被他拉得后退半步,手腕处的蛇咒又开始发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向那张纸。
“它急了。”
吴青看着纸面。
“命书之气会引动你的咒。”
“我知道。”林木木道,“但是它都把脏水泼到你头上了,我不骂它两句,我咽不下这口气。”
吴青沉默了一下。
“骂它无用。”
林木木看着那两个快被黑气吞掉的字,冷笑。
“那也不能让它写得太舒服。”
她这话说完,纸上的黑气又重了一层。
像是听懂了。
林木木忽然有点满意。
能听懂就行。
说明它不是完全没有反应。
只要有反应,就有破绽。
院外的蛇鸣越发急促。
那声音很细,却一阵紧过一阵,像是从山林深处传来的警报。
吴青抬眼看向山下,眉心微微蹙起。
林木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山林之间仍旧雾气未散,什么都看不清。可她能感觉到,旧宅周围的空气变了。
廊下草药轻轻晃着,明明没有多大的风,却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山下卷上来。
墙根处那条原本探头探脑的小青蛇也不见了。
林木木问:
“被咬的人严重吗?”
吴青闭眼听了片刻。
“还活着。”
“谁被咬了?”
“村长家的小儿子。”
林木木心里一沉。
村长。
又是村长。
红绳是村长拿来的。
现在被蛇咬的是村长家的小儿子。
如果说这是巧合,那她就把自己刚建好的反向台账吃了。
林木木看着纸上的字。
命书已经提前把结论写好了。
吴青纵蛇伤人。
林木木亲眼所见。
心生惧意。
也就是说,接下来一定会有人想方设法让她看见吴青“伤人”的证据,让她害怕,让她怀疑吴青。
这套流程她太熟了。
先定结论,再找证据。
找不到证据,就制造证据。
证据不够,就煽动情绪。
最后所有人都说“他本来就危险”,于是有没有真相都不重要了。
林木木越想越清醒。
“我要下山。”
吴青看向她。
“不行。”
这是他第一次拒绝得这么快。
林木木一顿。
吴青道:
“你蛇咒未稳,不能离旧宅太远。”
林木木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她现在连站久一点都发虚,手腕里的蛇咒还像一块没化开的冰。离开吴青太远,她会不会当场倒下都不好说。
可她也知道,如果自己不去,命书照样会写。
它会写她害怕。
会写她躲在吴青身后。
会写她亲眼所见却无力辩驳。
甚至会写她终于发现半妖血脉危险,开始后悔留在山上。
林木木道:
“我不去,它就会替我看。”
吴青眉心微皱。
林木木指了指桌上的纸。
“它不是说我亲眼所见吗?那我就真去亲眼看看。”
她盯着那行黑字,声音慢慢冷下来。
“它要写我心生惧意,我就去看看,我到底怕什么。”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继续道:
“你一个人下山没用。村里人本来就怕你,你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沈照白再站出来说两句好听的,你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这话有些直。
可这是事实。
吴青低垂着眼,脸上看不出情绪。
林木木知道他不喜欢听这些,但她还是说了。
“我去,不是为了给你撑腰。”
吴青抬眼看她。
林木木道:
“我是为了查清楚谁要害我。蛇咒在我身上,红绳也是冲着我来的。你被泼脏水,我也在这局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还要知道,命书为什么能写我,为什么能把我拉到这里来。”
“所以我不能一直躲在山上,等别人替我把结局写好。”
吴青看了她许久。
最后,他只问:
“走得动吗?”
林木木很诚实。
“走不太动。”
吴青:“……”
林木木清了清嗓子。
“但是可以慢慢走。”
吴青沉默片刻,转身进屋,拿出一件深色披风。
那披风看起来有些旧,却很厚。布料洗得发软,边角有补过的痕迹,针脚细密,和他屋里那些被整理得很干净的旧物一样,带着一种被认真使用过的温度。
他递给她。
“山下风冷。”
林木木接过披风,披到身上。
披风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气,不浓,像晒干的药草和山间冷雾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系好带子,抬头看吴青。
“你不劝了?”
吴青道:
“劝不动。”
林木木有点尴尬。
她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固执。
至少比公司里那些早上改一遍、中午改一遍、晚上又说回第一版的领导好沟通多了。
吴青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下山后,不要离我太远。”
林木木立刻警觉。
“是因为蛇咒?”
“嗯。”
“不是因为你想控制我?”
吴青看她一眼。
“不是。”
林木木点头。
“那可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旧宅。
山路比林木木想象中更难走。
昨夜她坐在花轿里,只知道轿子晃,却不知道这条路又窄又陡。青苔覆在石阶上,湿滑得厉害,两侧树枝横斜,偶尔有水珠落在她脸上,冷得她一激灵。
吴青走得不快。
他每走几步,都会停一下。
不是催她。
是在等她。
林木木扶着树干慢慢往下走,走了一段,已经有点喘。
她现在这具身体太弱了。
原主大概长期吃不好,又被折腾了一路,上山后还中了蛇咒,能站着已经算坚强。
林木木忍不住在心里骂林家。
卖女儿也就算了,还不给饭吃。
缺德都缺得很有层次。
走到半山腰时,她忽然听见草丛里传来沙沙声。
她立刻僵住。
吴青回头。
“是它。”
林木木低头一看,那条小青蛇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正顺着路边石头游动。
小青蛇察觉到她看过来,立刻停住。
林木木和它对视片刻,艰难道:
“你们山里的蛇,都这么热情吗?”
吴青道:
“它胆子小。”
林木木看着那条敢三番两次靠近她的小蛇。
“这叫胆子小?”
吴青想了想。
“比别的蛇小。”
林木木不想问“别的蛇”是什么样了。
她怕自己听完以后连下山的勇气都没有。
小青蛇一路跟着他们,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林木木一开始浑身僵硬,后来见它确实没有靠近,才勉强适应。
她觉得自己这适应能力也挺可怕。
昨天还在现代出租屋里熬夜看小说,今天已经能和一条青蛇保持三米安全社交距离共同下山。
人的潜力果然都是被逼出来的。
快到村口时,远处的人声越来越清晰。
哭声,骂声,惊呼声,还有几句夹杂着恐惧的议论。
“我就说不能把那东西留在山上!”
“昨夜刚送了新娘,今日就咬人,这分明是不满意!”
“那林家女儿是不是已经死了?”
“死了也不奇怪,谁送去谁倒霉。”
林木木脚步一顿。
她脸色慢慢冷下来。
吴青也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
林木木走到他身侧。
“你平时都这么听他们说你?”
吴青道:
“听得多了,就不记得了。”
林木木看了他一眼。
她想说,这种话怎么可能听得多了就不记得。
人又不是石头。
可她最后没说。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吴青不是不记得。
他只是不能每一句都记得。
如果每一句都记,他大概早就被这些声音压垮了。
两人走进村口时,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先看吴青。
再看林木木。
看见林木木还活着,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
那种惊讶很刺眼。
不像看见一个新嫁娘平安无事的庆幸。
更像看见一件本该坏掉的东西居然还完好。
林木木把这些神情一一记下。
她现在越来越觉得,原来那个林木木以前在村里恐怕过得很糟。
没人真正把她当人。
她只是林家的女儿,卖出去的债,献上山的祭品,甚至是别人嘴里一句“死了也不奇怪”。
林木木跟在吴青身边往前走。
人群下意识往两边退开。
退得很快。
像吴青身上带着什么会传染的东西。
吴青对此习以为常。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人。
他今日仍穿着那件旧青衣,衣摆被山路上的雾气沾湿一点,眉眼清冷,肤色白得近乎冷玉。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和四周惊慌粗粝的人群格格不入。
林木木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村民那么怕他。
不只是因为蛇。
也因为他太不像他们。
太干净,太冷,也太美。
人面对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有时候不会先想了解,只会先想定罪。
村长家在村子中央。
还没进院,林木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院子里围满了人,村长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屋里传来妇人压抑的哭声。
沈照白也在。
他站在屋檐下,依旧是一身白衣,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神情凝重,却不慌乱。
这人不管出现在什么地方,都像刚从一幅画里走出来。
衣摆不沾灰,眉眼温润,连担忧都恰到好处。
可林木木现在看他,只觉得这人像一把擦得很亮的刀。
越亮,越危险。
看见吴青和林木木一起进来,沈照白眼神轻轻一动。
“林姑娘?”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披风上。
林木木注意到了。
她没有解释。
反而把披风往身上拢了拢。
沈照白很快移开视线,看向吴青。
“吴公子也来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村民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
恐惧,愤怒,猜疑。
有人小声道:
“他当然要来看看自己做的好事。”
林木木转头。
“谁说的?”
人群一静。
没有人承认。
林木木看着他们。
“刚才不是很敢说吗?怎么现在不敢站出来?”
村长皱眉。
“林木木,这里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林木木看向村长。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村长。
男人五十来岁,脸方,眉重,看人时习惯微微抬着下巴,像是做惯了发号施令的人。
林木木平静道:
“我不是闹事,我是来问清楚。”
村长冷笑一声。
“问清楚?我儿子被蛇咬了,还有什么不清楚?”
“被蛇咬,不等于被吴青的蛇咬。”林木木道,“更不等于吴青纵蛇伤人。”
村长脸色一沉。
“你才嫁过去一夜,就替他说话?”
林木木道:
“我替证据说话。”
院里再次安静。
吴青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睫微动。
这一次,换成了林木木站在前面。
沈照白轻声道:
“林姑娘,村长爱子心切,话重了些。只是蛇伤不等人,眼下还是先救人要紧。”
林木木看向他。
“那沈公子救了吗?”
沈照白一顿。
“我已经替他封住毒脉。”
“人现在怎么样?”
“暂时无性命之忧。”
林木木点头。
“既然暂时死不了,那就能问几句。”
这话一出,村长夫人从屋里冲出来。
“你还有没有心?我儿子都这样了,你还要问东问西!”
林木木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声音没有软下去。
“正因为他这样了,才要问清楚。是谁咬的,在哪里咬的,什么时候咬的,咬完有没有看见蛇。问清楚,才知道怎么救,也才知道该找谁算账。”
村长夫人愣住。
林木木转向沈照白。
“沈公子是懂医理的,对吧?”
沈照白道:
“略通。”
“那你应该知道,不同蛇毒症状不同。问清楚被什么蛇咬的,很重要。”
沈照白看着她,眼底探究更深。
“林姑娘说得不错。”
林木木心里冷笑。
不错就好。
她现在倒要看看,他怎么继续把这件事往吴青头上扣。
她走到屋门口。
吴青忽然低声道:
“别进去太久。”
林木木回头看他。
吴青道:
“里面药味重,会引咒。”
沈照白听见这话,眸色微动。
很轻。
轻到若不是林木木一直防着他,几乎察觉不到。
她没有拆穿,只点头。
“我问几句就出来。”
她进屋后,第一眼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少年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右腿小腿处缠着布,布上渗出一点暗红色血迹。
床边放着一盆水,水里泡着染血的帕子。
药味确实很重。
林木木刚进去,手腕的蛇咒就凉了一下。
她忍住不适,走到床边。
少年半睁着眼,神志还算清醒。
林木木问:
“你叫什么?”
少年看了她一眼,有些害怕。
“赵满。”
村长姓赵。
林木木点头。
“赵满,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说,说清楚了,才能知道什么咬了你。”
赵满咽了咽口水。
林木木问:
“什么时候被咬的?”
“辰时后。”
“在哪里?”
“村后柴房。”
“你去柴房做什么?”
赵满眼神闪了一下。
林木木立刻捕捉到了。
“说实话。”
赵满小声道:
“我爹让我去拿一捆旧柴。”
“旧柴做什么?”
门口村长立刻道:
“这与蛇咬有什么关系?”
林木木没有回头。
“有没有关系,要问了才知道。”
赵满被吓得不敢说。
林木木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
“你不说,别人就会替你说。到时候真相是什么,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了。”
赵满眼圈红了。
“是、是要烧旧纸。”
屋里静了一瞬。
林木木心里一动。
旧纸。
“什么旧纸?”
赵满摇头。
“我不知道。我爹让我别问。”
村长怒道:
“赵满!”
少年吓得一抖。
林木木终于回头看向村长。
“你急什么?”
村长脸色难看。
“我儿子中毒昏沉,胡言乱语,你还当真?”
林木木道:
“他刚才回答得挺清楚。”
沈照白适时开口:
“林姑娘,孩童受惊,话未必作准。眼下还是先看伤口吧。”
林木木看他一眼。
他在转移话题。
她没有继续追问旧纸,而是顺着他的意思低头看伤。
“伤口能看吗?”
村长夫人犹豫地看向沈照白。
沈照白点头。
“可以。”
布被解开。
林木木看见赵满小腿上有两个血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