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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谁在纵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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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木木写下“放屁”两个字后,那张纸安静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下一刻,纸面上的黑字像被激怒了一样,猛地扭动起来。

【吴青纵蛇伤人,林木木亲眼所见,心生惧意。】

那一行字的墨迹迅速变深,几乎要从纸里渗出来。林木木刚写下的“放屁”被黑气缠住,边缘一点点晕开,像是要被吞掉。

林木木立刻伸手去按。

吴青比她更快。

他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后轻轻一带。

“别碰。”

林木木被他拉得后退半步,手腕处的蛇咒又开始发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向那张纸。

“它急了。”

吴青看着纸面。

“命书之气会引动你的咒。”

“我知道。”林木木道,“但是它都把脏水泼到你头上了,我不骂它两句,我咽不下这口气。”

吴青沉默了一下。

“骂它无用。”

林木木看着那两个快被黑气吞掉的字,冷笑。

“那也不能让它写得太舒服。”

她这话说完,纸上的黑气又重了一层。

像是听懂了。

林木木忽然有点满意。

能听懂就行。

说明它不是完全没有反应。

只要有反应,就有破绽。

院外的蛇鸣越发急促。

那声音很细,却一阵紧过一阵,像是从山林深处传来的警报。

吴青抬眼看向山下,眉心微微蹙起。

林木木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山林之间仍旧雾气未散,什么都看不清。可她能感觉到,旧宅周围的空气变了。

廊下草药轻轻晃着,明明没有多大的风,却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山下卷上来。

墙根处那条原本探头探脑的小青蛇也不见了。

林木木问:

“被咬的人严重吗?”

吴青闭眼听了片刻。

“还活着。”

“谁被咬了?”

“村长家的小儿子。”

林木木心里一沉。

村长。

又是村长。

红绳是村长拿来的。

现在被蛇咬的是村长家的小儿子。

如果说这是巧合,那她就把自己刚建好的反向台账吃了。

林木木看着纸上的字。

命书已经提前把结论写好了。

吴青纵蛇伤人。

林木木亲眼所见。

心生惧意。

也就是说,接下来一定会有人想方设法让她看见吴青“伤人”的证据,让她害怕,让她怀疑吴青。

这套流程她太熟了。

先定结论,再找证据。

找不到证据,就制造证据。

证据不够,就煽动情绪。

最后所有人都说“他本来就危险”,于是有没有真相都不重要了。

林木木越想越清醒。

“我要下山。”

吴青看向她。

“不行。”

这是他第一次拒绝得这么快。

林木木一顿。

吴青道:

“你蛇咒未稳,不能离旧宅太远。”

林木木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她现在连站久一点都发虚,手腕里的蛇咒还像一块没化开的冰。离开吴青太远,她会不会当场倒下都不好说。

可她也知道,如果自己不去,命书照样会写。

它会写她害怕。

会写她躲在吴青身后。

会写她亲眼所见却无力辩驳。

甚至会写她终于发现半妖血脉危险,开始后悔留在山上。

林木木道:

“我不去,它就会替我看。”

吴青眉心微皱。

林木木指了指桌上的纸。

“它不是说我亲眼所见吗?那我就真去亲眼看看。”

她盯着那行黑字,声音慢慢冷下来。

“它要写我心生惧意,我就去看看,我到底怕什么。”

吴青没有说话。

林木木继续道:

“你一个人下山没用。村里人本来就怕你,你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沈照白再站出来说两句好听的,你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这话有些直。

可这是事实。

吴青低垂着眼,脸上看不出情绪。

林木木知道他不喜欢听这些,但她还是说了。

“我去,不是为了给你撑腰。”

吴青抬眼看她。

林木木道:

“我是为了查清楚谁要害我。蛇咒在我身上,红绳也是冲着我来的。你被泼脏水,我也在这局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还要知道,命书为什么能写我,为什么能把我拉到这里来。”

“所以我不能一直躲在山上,等别人替我把结局写好。”

吴青看了她许久。

最后,他只问:

“走得动吗?”

林木木很诚实。

“走不太动。”

吴青:“……”

林木木清了清嗓子。

“但是可以慢慢走。”

吴青沉默片刻,转身进屋,拿出一件深色披风。

那披风看起来有些旧,却很厚。布料洗得发软,边角有补过的痕迹,针脚细密,和他屋里那些被整理得很干净的旧物一样,带着一种被认真使用过的温度。

他递给她。

“山下风冷。”

林木木接过披风,披到身上。

披风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气,不浓,像晒干的药草和山间冷雾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系好带子,抬头看吴青。

“你不劝了?”

吴青道:

“劝不动。”

林木木有点尴尬。

她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固执。

至少比公司里那些早上改一遍、中午改一遍、晚上又说回第一版的领导好沟通多了。

吴青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

“下山后,不要离我太远。”

林木木立刻警觉。

“是因为蛇咒?”

“嗯。”

“不是因为你想控制我?”

吴青看她一眼。

“不是。”

林木木点头。

“那可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旧宅。

山路比林木木想象中更难走。

昨夜她坐在花轿里,只知道轿子晃,却不知道这条路又窄又陡。青苔覆在石阶上,湿滑得厉害,两侧树枝横斜,偶尔有水珠落在她脸上,冷得她一激灵。

吴青走得不快。

他每走几步,都会停一下。

不是催她。

是在等她。

林木木扶着树干慢慢往下走,走了一段,已经有点喘。

她现在这具身体太弱了。

原主大概长期吃不好,又被折腾了一路,上山后还中了蛇咒,能站着已经算坚强。

林木木忍不住在心里骂林家。

卖女儿也就算了,还不给饭吃。

缺德都缺得很有层次。

走到半山腰时,她忽然听见草丛里传来沙沙声。

她立刻僵住。

吴青回头。

“是它。”

林木木低头一看,那条小青蛇不知什么时候又跟了上来,正顺着路边石头游动。

小青蛇察觉到她看过来,立刻停住。

林木木和它对视片刻,艰难道:

“你们山里的蛇,都这么热情吗?”

吴青道:

“它胆子小。”

林木木看着那条敢三番两次靠近她的小蛇。

“这叫胆子小?”

吴青想了想。

“比别的蛇小。”

林木木不想问“别的蛇”是什么样了。

她怕自己听完以后连下山的勇气都没有。

小青蛇一路跟着他们,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林木木一开始浑身僵硬,后来见它确实没有靠近,才勉强适应。

她觉得自己这适应能力也挺可怕。

昨天还在现代出租屋里熬夜看小说,今天已经能和一条青蛇保持三米安全社交距离共同下山。

人的潜力果然都是被逼出来的。

快到村口时,远处的人声越来越清晰。

哭声,骂声,惊呼声,还有几句夹杂着恐惧的议论。

“我就说不能把那东西留在山上!”

“昨夜刚送了新娘,今日就咬人,这分明是不满意!”

“那林家女儿是不是已经死了?”

“死了也不奇怪,谁送去谁倒霉。”

林木木脚步一顿。

她脸色慢慢冷下来。

吴青也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

林木木走到他身侧。

“你平时都这么听他们说你?”

吴青道:

“听得多了,就不记得了。”

林木木看了他一眼。

她想说,这种话怎么可能听得多了就不记得。

人又不是石头。

可她最后没说。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吴青不是不记得。

他只是不能每一句都记得。

如果每一句都记,他大概早就被这些声音压垮了。

两人走进村口时,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先看吴青。

再看林木木。

看见林木木还活着,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

那种惊讶很刺眼。

不像看见一个新嫁娘平安无事的庆幸。

更像看见一件本该坏掉的东西居然还完好。

林木木把这些神情一一记下。

她现在越来越觉得,原来那个林木木以前在村里恐怕过得很糟。

没人真正把她当人。

她只是林家的女儿,卖出去的债,献上山的祭品,甚至是别人嘴里一句“死了也不奇怪”。

林木木跟在吴青身边往前走。

人群下意识往两边退开。

退得很快。

像吴青身上带着什么会传染的东西。

吴青对此习以为常。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人。

他今日仍穿着那件旧青衣,衣摆被山路上的雾气沾湿一点,眉眼清冷,肤色白得近乎冷玉。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和四周惊慌粗粝的人群格格不入。

林木木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村民那么怕他。

不只是因为蛇。

也因为他太不像他们。

太干净,太冷,也太美。

人面对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有时候不会先想了解,只会先想定罪。

村长家在村子中央。

还没进院,林木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院子里围满了人,村长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屋里传来妇人压抑的哭声。

沈照白也在。

他站在屋檐下,依旧是一身白衣,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神情凝重,却不慌乱。

这人不管出现在什么地方,都像刚从一幅画里走出来。

衣摆不沾灰,眉眼温润,连担忧都恰到好处。

可林木木现在看他,只觉得这人像一把擦得很亮的刀。

越亮,越危险。

看见吴青和林木木一起进来,沈照白眼神轻轻一动。

“林姑娘?”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披风上。

林木木注意到了。

她没有解释。

反而把披风往身上拢了拢。

沈照白很快移开视线,看向吴青。

“吴公子也来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村民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

恐惧,愤怒,猜疑。

有人小声道:

“他当然要来看看自己做的好事。”

林木木转头。

“谁说的?”

人群一静。

没有人承认。

林木木看着他们。

“刚才不是很敢说吗?怎么现在不敢站出来?”

村长皱眉。

“林木木,这里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林木木看向村长。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村长。

男人五十来岁,脸方,眉重,看人时习惯微微抬着下巴,像是做惯了发号施令的人。

林木木平静道:

“我不是闹事,我是来问清楚。”

村长冷笑一声。

“问清楚?我儿子被蛇咬了,还有什么不清楚?”

“被蛇咬,不等于被吴青的蛇咬。”林木木道,“更不等于吴青纵蛇伤人。”

村长脸色一沉。

“你才嫁过去一夜,就替他说话?”

林木木道:

“我替证据说话。”

院里再次安静。

吴青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睫微动。

这一次,换成了林木木站在前面。

沈照白轻声道:

“林姑娘,村长爱子心切,话重了些。只是蛇伤不等人,眼下还是先救人要紧。”

林木木看向他。

“那沈公子救了吗?”

沈照白一顿。

“我已经替他封住毒脉。”

“人现在怎么样?”

“暂时无性命之忧。”

林木木点头。

“既然暂时死不了,那就能问几句。”

这话一出,村长夫人从屋里冲出来。

“你还有没有心?我儿子都这样了,你还要问东问西!”

林木木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声音没有软下去。

“正因为他这样了,才要问清楚。是谁咬的,在哪里咬的,什么时候咬的,咬完有没有看见蛇。问清楚,才知道怎么救,也才知道该找谁算账。”

村长夫人愣住。

林木木转向沈照白。

“沈公子是懂医理的,对吧?”

沈照白道:

“略通。”

“那你应该知道,不同蛇毒症状不同。问清楚被什么蛇咬的,很重要。”

沈照白看着她,眼底探究更深。

“林姑娘说得不错。”

林木木心里冷笑。

不错就好。

她现在倒要看看,他怎么继续把这件事往吴青头上扣。

她走到屋门口。

吴青忽然低声道:

“别进去太久。”

林木木回头看他。

吴青道:

“里面药味重,会引咒。”

沈照白听见这话,眸色微动。

很轻。

轻到若不是林木木一直防着他,几乎察觉不到。

她没有拆穿,只点头。

“我问几句就出来。”

她进屋后,第一眼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少年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右腿小腿处缠着布,布上渗出一点暗红色血迹。

床边放着一盆水,水里泡着染血的帕子。

药味确实很重。

林木木刚进去,手腕的蛇咒就凉了一下。

她忍住不适,走到床边。

少年半睁着眼,神志还算清醒。

林木木问:

“你叫什么?”

少年看了她一眼,有些害怕。

“赵满。”

村长姓赵。

林木木点头。

“赵满,我问你几件事。你如实说,说清楚了,才能知道什么咬了你。”

赵满咽了咽口水。

林木木问:

“什么时候被咬的?”

“辰时后。”

“在哪里?”

“村后柴房。”

“你去柴房做什么?”

赵满眼神闪了一下。

林木木立刻捕捉到了。

“说实话。”

赵满小声道:

“我爹让我去拿一捆旧柴。”

“旧柴做什么?”

门口村长立刻道:

“这与蛇咬有什么关系?”

林木木没有回头。

“有没有关系,要问了才知道。”

赵满被吓得不敢说。

林木木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

“你不说,别人就会替你说。到时候真相是什么,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了。”

赵满眼圈红了。

“是、是要烧旧纸。”

屋里静了一瞬。

林木木心里一动。

旧纸。

“什么旧纸?”

赵满摇头。

“我不知道。我爹让我别问。”

村长怒道:

“赵满!”

少年吓得一抖。

林木木终于回头看向村长。

“你急什么?”

村长脸色难看。

“我儿子中毒昏沉,胡言乱语,你还当真?”

林木木道:

“他刚才回答得挺清楚。”

沈照白适时开口:

“林姑娘,孩童受惊,话未必作准。眼下还是先看伤口吧。”

林木木看他一眼。

他在转移话题。

她没有继续追问旧纸,而是顺着他的意思低头看伤。

“伤口能看吗?”

村长夫人犹豫地看向沈照白。

沈照白点头。

“可以。”

布被解开。

林木木看见赵满小腿上有两个血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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