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木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她不是自然醒的。
她是被冻醒的。
那股冷意从手腕钻出来,顺着小臂一路往上爬,像有一条很细的小蛇贴着骨头游动。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摸手机。
手往枕边一摸,摸到的不是手机,而是一根木棍。
林木木盯着那根木棍看了两秒。
记忆终于一点一点回笼。
穿书。
花轿。
吴青。
蛇咒。
约法三章。
她躺在陌生的木床上,身上还穿着那件红嫁衣。屋里油灯已经灭了,窗纸被晨光照得微微发白,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草药味,还有昨夜没有散尽的潮气。
林木木慢慢坐起来。
被子从肩头滑落,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
红绳已经不在了。
可那一圈勒痕还在,皮肤下隐约浮着一缕淡黑色,像墨水滴进了雪里,没完全散开。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但冷。
林木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很好。
至少她还活着。
穿书第一夜,没有被“日日宠幸”,也没有被蛇妖吃掉。
她只是中了一个会要命的蛇咒,和半妖男主达成了临时同居续命协议。
这么一想,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林木木揉了揉额角,忽然听见外间有很轻的动静。
像是木柴被放进灶里的声音。
她身体一僵,立刻看向门口。
门闩还好好插着。
昨夜她锁了门。
门外的人没有进来。
这个认知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林木木下床,脚刚踩到地面,便冷得缩了一下。她这才发现床边摆着一双干净的布鞋,不是她昨日穿来的绣花鞋。
布鞋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鞋头还用粗线缝补过。
旁边的凳子上,叠着一身青灰色衣裙。
也是旧的。
但干净。
林木木站在床边,看着那身衣服,一时没动。
这衣服显然是给她准备的。
可吴青昨夜没有进来。
那就说明,这些东西应该是昨晚她睡下前就已经放在屋里的。
他早就想到了她第二天不能继续穿嫁衣。
林木木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件衣裙。
布料粗糙,却被晒得很软。
她忽然想起昨夜吴青说“柜子里有被褥”,也想起他在她害怕时往后退的那半步。
一个细节也许说明不了什么。
可细节多了,就会变成一种很难忽视的判断。
吴青这个人,和原书不一样。
至少现在不一样。
林木木换下嫁衣。
那件红嫁衣被她叠起来放到床尾时,她心里浮出一种奇怪的厌恶。
这衣服红得太刺眼了。
不是喜庆。
是遮羞。
林家用这身嫁衣,把卖女儿说成出嫁。
村里用这顶花轿,把送死说成成亲。
幕后的人再用这根红绳,把她变成一枚送到吴青面前的棋子。
林木木把嫁衣压平,手指在袖口那对绣得歪歪扭扭的鸳鸯上停了一下。
她不是原来的林木木。
可是从这一刻开始,她要替这个身体讨一个说法。
她洗漱完,才打开门闩。
咔哒一声,门开了。
外间没有人。
一张旧木榻靠着墙,榻上的被褥叠得整齐,看样子昨夜确实有人睡过,但更像是只靠了一会儿。
桌上放着一碗热粥,一碟腌菜,还有一只煮熟的鸡蛋。
鸡蛋旁边压着一张纸。
林木木走过去,把纸拿起来。
上面只有几个字。
【醒后吃饭。别出院。】
字迹很清瘦,笔锋却稳。
林木木看着这几个字,心情复杂。
这语气,像医嘱。
又像领导发来的工作通知。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还是温的。
说明吴青刚离开不久。
她吃了几口,胃里慢慢暖起来,整个人也清醒不少。
窗外传来水声。
林木木端着碗走到门口,往院子里看。
清晨的山雾还没散。
旧宅不大,院子却收拾得干净。昨夜她来得匆忙,只看见柴堆、水缸、草药,今日天亮了,才看得更清楚。
墙角码着劈好的柴,长短几乎一致。
廊下挂着草药,每一束都用细绳分开,下面还压着小木牌,写着名字。
井边放着两个木桶,其中一个已经盛满了水。
院子另一侧有一小片菜地,种着青菜和葱,边上插着竹篱,防止被山里的野物踩坏。
厨房烟囱冒着细烟。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得不像一个妖怪住的地方。
反而像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把自己所有能控制的东西都收拾得井井有条。
林木木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脑子里闪过的荒唐念头。
她会做表格,吴青会劈柴晒药。
某种意义上,他们都是秩序型人格。
只不过她的秩序是为了应付工作。
吴青的秩序,像是为了把自己留在人间。
林木木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这时,厨房门开了。
吴青从里面走出来。
他仍穿着那身旧青衣,袖口挽起一截,手里端着一只陶罐。晨雾落在他发梢和肩头,衬得他整个人比昨夜少了几分妖异,多了几分清冷的烟火气。
他看见林木木站在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醒了。”
林木木点头。
“嗯。”
两人相对沉默了一瞬。
这场面有点微妙。
按名义,他们是昨夜刚成亲的夫妻。
按实际,他们是刚认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
按林木木的理解,他们则是两个被同一个阴谋绑在一起的倒霉蛋。
她清了清嗓子,举了举手里的碗。
“粥我吃了,谢谢。”
吴青看了一眼她手腕。
“还冷吗?”
林木木顿了顿,没说假话。
“有一点。”
吴青把陶罐放在廊下。
“午后再压一次。”
林木木立刻捕捉到重点。
“昨晚不是说晚上压?”
“白日咒弱,午后压一次,夜里会好些。”
“那你昨天怎么不说?”
吴青垂眼,把陶罐里的水倒进药盆。
“你昨夜太累了。”
林木木一噎。
她确实太累了。
累到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
她走到廊下,看着他从草药架上取下一束干草,指尖刚碰到草叶,动作忽然停住。
“别靠太近。”
林木木立刻后退半步。
吴青看她一眼。
“不是说你。”
林木木愣了一下。
下一刻,她听见脚边传来极轻的沙沙声。
她低头。
一条细细的青蛇不知什么时候游到了她鞋边,正仰着小脑袋看她。
林木木头皮瞬间炸开。
“啊——”
她这一声没完全叫出来,因为她还记得自己面前站着一个蛇妖。
她硬生生把后半声咽回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条小青蛇也僵住了。
一人一蛇,大眼瞪小眼。
吴青皱眉。
“回去。”
那条小青蛇像是听懂了,立刻委委屈屈地转过身,顺着墙根游走了。
林木木心跳还没平复。
她扶着廊柱,努力让自己显得没那么狼狈。
“这也是你的……家人?”
吴青沉默片刻。
“不是。”
“那是?”
“山里的蛇。”
林木木看着墙根方向。
“它们都听你的?”
“有些听。”
“有些不听?”
“嗯。”
林木木忽然很想问,不听的会怎么样。
但她忍住了。
有些问题不知道答案,反而比较幸福。
吴青把草药放进陶罐,淡淡道:
“它不会伤你。”
林木木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
这话很简单。
也很奇怪。
像是在说,只要他说过,那些蛇就不会违背。
林木木心里对吴青的危险等级重新调整了一下。
昨夜她差点被他的边界感迷惑,以为这个男主只是个被污名化的孤独半妖。
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他再克制,也是半妖。
他不是普通的、好说话的、可以完全用现代社交规则理解的人。
他住在山里,蛇听他的号令,他能用妖力压制她体内的咒。
他有礼貌,不代表无害。
林木木把这一点默默记下。
她不能因为他暂时温和,就忘记危险。
吴青似乎察觉到她的戒备。
他没有解释,只把陶罐放到小炉上,点了火。
火苗亮起的一瞬间,林木木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很细微。
但她看见了。
“你怕火?”她问。
吴青动作顿了顿。
“谈不上怕。”
林木木看着他的手。
“那就是不喜欢。”
吴青没有否认。
林木木想起原书里对吴青的描写。
【吴青厌火。因蛇性阴寒,遇火则戾气更重。】
原书把这件事写得很吓人,像他一见火就会发疯。
可现在看来,他只是本能不适,却仍然会每天生火做饭、熬药、烧水。
林木木看着那只小炉,又看着他苍白的手,忽然问:
“你既然不喜欢火,为什么还要自己做饭?”
这话问出口,她才觉得有点多余。
不做饭吃什么?
难道蛇妖也点外卖吗?
可吴青却认真回答了她。
“人要吃热饭。”
林木木怔了一下。
吴青把火拨小,语气平静。
“冷饭伤胃。”
很普通的一句话。
普通到林木木在现代听了可能只会觉得像长辈唠叨。
可从吴青嘴里说出来,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吴青并不是不会像妖一样活。
他只是一直选择不像妖那样活。
他可以不用睡床。
可以不用煮粥。
可以不用烧热水。
可以不用把柴劈整齐,把院子扫干净,把草药一束一束挂好。
可他偏偏做了。
林木木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一个被人叫蛇妖、被村民害怕、被送来“新娘”都带着陷阱的人,为什么还要这么努力地把日子过得像一个普通人?
她想问。
但她忍住了。
他们还没熟到可以问这种问题。
林木木换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你今天要下山吗?”
吴青看她一眼。
“你想下山?”
“暂时不想。”林木木很坦诚,“我现在下去,很可能活不过三天。而且林家既然把我送上来,我回去也不安全。”
吴青眸色微动。
林木木继续道:
“但我需要知道林家为什么卖我,红绳是谁给我的,蛇咒又是怎么到我身上的。你昨天说林家不像会蛇咒,那他们至少应该知道是谁让他们这么做。”
吴青沉默片刻。
“你想查林家?”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