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店生意很好,从开业到打烊人流络绎不绝,这条路上平时只有居民路过,只有早点店的营业时间人流不绝。这的确是条小路,但是条很有生气的小路,路边种满了行道树。有时候他专注于打量树上停留的鸟,它们总是发出吵闹的鸣叫;有时候他会观察顾客们的着装,这个穿得很时尚,裤子上洞比布多;那个人抱着一只巨大的熊猫玩偶,但熊猫头朝下屁股朝上地被他搂着,随时都要滑到地上去的样子…恐怕是要送给一个他不喜欢的亲戚家小孩。
有时候谢夕寒也会想,他为什么看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看得这么仔细?全世界还会有另一个人关注熊猫玩偶是屁股朝上还是屁股朝下吗?
但他后来也明白了。在被软禁起来的生活里,感受,感受这个世界,是他唯一没有被收缴的权力了。这对他而言,就是一件很大的事。
没有人路过的时候,谢夕寒只能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在风扇的呜呜声中查看厨房仅有的那几样调味品,打量家里乱七八糟的陈设品。
有一次他试图把墙上挂着的二胡拿下来玩,结果就听到开门的声音。宋穆因问他你站在沙发上干嘛?他尴尬地笑着说,这里怪有弹性的,踩着玩,哈哈、哈哈。
穷极无聊的时候,他会看电视。电视不是打发时间的最佳选择,因为一共只有四个台。1台始终显示着一张全市地图,上面散布着红点和黑点;2台上只有广告,常出现的是莓果公司的水果广告,这个公司喜欢让演员一边表演水果杂技一边念台词,一般是一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人,这会儿在用四只橘子表演杂技,谢夕寒很快换到了下一个台。3台是天气预报和新闻,一个穿碎花裙的中年女主持人,说话声音特别温柔。
只有最后一个台比较有意思,会播放电视剧和电影,不过来回都是那几部,其中一部是几只动物和一个人类的大冒险,谢夕寒比较喜欢看这个,他喜欢那只猴子。
更多的时候,他只能听听收音机,对着窗外扑棱棱飞走的鸟儿们发呆。鸟儿和气球都会飞,但鸟儿们聪明多了灵活多了。真好啊,应该想去哪里都可以吧。
————
“早上好,乌游市。这里是《港湾早班》,我是你们的老朋友阿獭,陪你度过今天的第一段路。昨夜的现象记录为2,扰动等级低,看来是个平静的夜晚呢。现象数据照样由我们的老朋友【公司】友情提供。
再来看交通和港区情况。今日港区风力四级,近岸浪高一点二米,没有货船靠岸。港湾线目前运行正常,中心线东段因临时扰动,相关站台暂时关闭,【公司】已接管现场。前往中心区东侧的乘客,请改乘地面接驳车,或绕行中心南路。
好了,先来一首歌。希望各位今天都能顺利平安。愿潮汐之灵保护你们。”
厨房里响着广播的声音。凌晨刚蹭完早饭,这会儿等着宋穆因换衣服一起去上班。
“早饭吃得怎么样?”谢夕寒坐到餐桌对面,没话找话。话说到一半,他回头朝宋穆因卧室的方向望了一眼,又把头别回来。
“嗯挺好,穆因厨艺比之前好多了。你呢?”
“挺好的挺好的。”谢夕寒一边说话,一边把弄着桌上的一只糖包,揉来揉去,揉来揉去。
他的心里酝酿着一个小计划。
“怎么了,还缺什么东西用吗?现在天气这么热,房间有风扇么?”凌晨问。
“还好还好,不热。”糖包的纸壳包装都快被揉烂了。
但他不知道要如何把这个计划说出口。
突然,宋穆因的卧室里传来招呼声,阿晨,我通讯器没电了,你带备用电池了吗?还是回【公司】楼里取一趟?
听到宋穆因的声音,谢夕寒顿时一抖,立刻不说话了。
凌晨的视线扫过谢夕寒和他手里的糖包。没带,没时间回【公司】,你再找找。
要不今天不带了吧?宋穆因的脑袋从门里探出来。咱俩有一个通讯器不就得了?你的肯定有电,我知道。
预警系统分了两个点给我们,需要通讯器联系。我建议你再找找。eros已经在待命了。
行行行老妈。宋穆因的声音闷进门里。
谢夕寒知道自己该开口了。时间在滴滴嗒嗒地过去,如果现在不说,等到下次……下次,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鼓起勇气。
收音机里的音乐已经结束了,开始播放另一段新闻。风送来窗外的蝉鸣,两段声音搅在一起。
“……兹哇哇哇文化资讯。下个月,二区货运广场将举兹哇哇哇夏日音乐会,时间是下午一兹哇哇哇哇哇上九点。入场需中心区、二兹哇哇哇居民通行认证……”
谢夕寒听到自己如鼓作的心跳声,手下一用力。只听到轻微细密的响声,质量低劣的纸包漏了个口子,一小撮白糖漏到了桌上。
他在这阵蝉鸣和广播的混乱眩晕中终于开口了。
“……你能帮我问问他,我可以偶尔出出门吗,我不会走太远的。”
“穆因不会同意的。”凌晨很快地说。
谢夕寒哦了一声,蝉鸣在他的耳边越来越响,几乎盖过了收音机的声音。
这应该是他能预计的结果……但为什么呢,听到这么快的答案,他还是觉得有点难过,甚至,有一丝羞耻。仿佛他原本就不该不识好歹地开口。
“不过,他不同意是他的事。”凌晨往走廊的方向望了一眼,脸上突然冒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一枚金属片滑过桌面,精准地停在谢夕寒面前。是公寓的钥匙。
“你手环上应该有点钱。玩儿完早点回来。”凌晨说着,轻轻摆弄了一下手腕上的银色手环。
谢夕寒感到手腕上同步传来了震动。是他的散装自由被批准的声音。
“你有……大概一个小时。”凌晨说。
一个小时的自由。天大的喜讯从天而降。谢夕寒觉得脑子有点发晕,他有那么一秒为自己感到了悲哀,但很快,这种悲哀就被喜悦冲淡了。
“这就行了?真、真的可以吗?”谢夕寒不敢相信似的问。
凌晨笑了笑。
“你会逃跑吗?”他问。
我……
谢夕寒的脑子里的确掠过了这个念头,只有一瞬间。但他立刻发觉,自己去不了任何地方。戴着这只手环,他能去哪里呢?
不,就算没有这只手环,他又能去哪里呢……
“别想那么多。出去吹吹风吧。”凌晨说。
钥匙在手心里,已经被捂热了。谢夕寒看着两人相继出门,凌晨走在后面,在门关上前,手放在身后,做了个手势。食指和拇指圈起,余下三根手指竖起来。哦,那是在说,好的,或者,准备好了吗?
窗户开着,谢夕寒伏在窗口,紧张地等待着他的监管者们离开。一个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两人在楼底,似乎在商量什么。这不是第一次他见到两人这样的争执了,他几乎可以在心里模拟出这段对话。
坐公车去不行吗——这是宋穆因。
来不及了。谁让你这么磨蹭——这是凌晨。
那为什么不开车?
上回你把车撞坏了,你忘了?
宋穆因似乎还要说话,谢夕寒看到凌晨的嘴动了动,说了很短的一句话。嗯,他知道凌晨说了什么,两个字:穆因。
果然,宋穆因的手势停了,似乎叹了口气。两人一前一后,纵身跳上隔壁行道树的枝桠,树枝只轻摆一下,两人的身影相继在隔壁楼某户的阳台栏杆上借力,上一层、再上一层,不久后就如两只轻灵的鸟儿般消失了痕迹。
确认监管者离开,危机解除。谢夕寒松了一口气,偷偷溜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