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永晴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她半张脸。
“阿璧,我一直觉得做生意就是算账、进货、出货,把东西买进来卖出去。可今天跟着你走了一天,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什么?”
“是看人。”方永晴认真地说,“看茶农的手,看账本上的小字,看炒茶师傅的手艺,看茶庄掌柜的心思。一盘生意后面全是人,每个环节都有人在动心思。”
霍沉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碧螺春的茶汤清亮,入口微涩,回甘却极绵长。
“我们永晴小姐,还是很聪明的嘛~”
“喂!”
“说正事吧,苏州的茶收得差不多了,扬州那边还有几间铺子要盘账,然后就要往北走了。”
“往北去哪儿?”
“临清。”
扬州的气象和苏州不同。
苏州是含蓄的,像一杯碧螺春,清雅内敛;扬州是张扬的,像一壶刚沏开的龙井,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运河岸边的茶楼酒肆鳞次栉比,酒旗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方永晴拉着霍沉璧在扬州城里转了整整一天。
从瘦西湖边的茶庄到东关街的布铺,从个园旁边的瓷器行到运河码头的茶叶批发市场。
方永晴好似一个老练的向导,每到一个地方都能说出门道来。
“这家茶庄的龙井是假的,掺了江南其他地方的茶,正宗西湖龙井的叶子比这个扁。”
“那家布铺的缎面是苏州产的,不是杭州的,这掌柜不老实,标了杭州的价。”
“这个瓷器行的青花是仿的,釉色发青,不是景德镇的料。”
霍沉璧听着,越听越觉得有意思:“你怎么知道的?”
“我祖父教我的。”方永晴食指中指并拢,搭在自己的鼻梁上,眼神坚定。
“我祖父常年京城和南京两头跑,我跟着他在两地住过好些年,江南的茶、丝、瓷、盐,他都懂,我也跟着学了点皮毛。”
“永晴,你当真厉害,不过……你这是什么诡异的姿势。”真是…莫名的好笑。
“哼哼~”
在扬州盘账的这五日,霍沉璧将分号自去年以来的茶业收支细细捋了一遍。
账册翻过,三笔去向不明的款项浮出水面,金额虽不大,却笔笔透着古怪。
她将那几页可疑的账目誊抄了一份,妥帖地收进袖中。
马车离开扬州,沿运河北上。
方永晴一路扒着车窗看风景,从烟花三月的扬州看到桃花渐尽的淮安,又从淮安看到柳絮纷飞的徐州。
越往北走,春意越淡,风里渐渐带上了一丝凉。
“阿璧,临清到底有什么?”
“运河码头。”霍沉璧说,“大运河上最大的货物集散地之一。北边的皮毛、南边的茶叶丝绸,都要经过临清中转,况且还有些别的东西。”
方永晴靠在车窗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没有再问。
京城,深宫里的夜静得令人窒息。
子时,天子寝宫的偏殿内,烛火只点了一盏。
十四岁的少年天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资治通鉴》,目光未落其上,似在深思。
屏风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沈岳从暗处转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臣沈岳,叩见陛下。”
“起来。”鸿明帝出声,嗓音清冽,却全无少年人的轻快之意。
他目光微沉,低声问道:“没人跟来吧?”
“臣从密道过来的,沿途都清了。”
鸿明帝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悄然松了半分。
“临清的事,查得如何了?”鸿明帝开门见山。
“陛下,臣要回禀一件事,霍征之子霍沉昱没有死。”
鸿明帝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沉默了许久,半晌,才低声问道:“他身边有人护着吗?”
“有。霍家旧部关世鸣,曾是霍征麾下斥候营百户,一直在暗中照应霍沉昱。”
“霍征为大梁守了北境二十余年。”鸿明帝低声喃喃,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他攥紧了身侧的衣摆,声音沉痛,“朕刚登基,他就死了。朕连一道像样的旨意都没来得及给他下。”
沈岳垂首不语。
鸿明帝的目光落在沈岳脸上,少年人的眼睛里烧着一簇暗火:“他儿子既然还活着,就别让他死了,朕不能再欠霍家了。”
沈岳心头一震,叩首道:“臣明白。”
鸿明帝沉吟片刻,又说:“陆偃在查北境的案子,必要时,你要配合陆偃他们。”
“臣遵旨。”
“还有。”鸿明帝的声音沉了一分,“蒋家若察觉霍沉昱身份,必会灭口。这件事,朕只交给你。”
沈岳抬起头,看见少年天子眼底一闪而过的厉色。
“臣万死不辞。”沈岳叩首,起身退至屏风处。
他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密道的暗门无声合拢,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鸿明帝翻开那本《资治通鉴》,目光落在“汉武临终托孤”那一章上,久久没有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