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运河走了七八日,过了淮安,天便一日暖似一日。
霍沉璧微微侧身,撩起车帘向外望去。
官道两旁的柳树不知何时已绿透了,那软绵绵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荡,像极了少女刚洗过、还未及挽起的长发,带着水汽与生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她的眼底。
方永晴半个身子探出车窗,被春鸢一把拽回来:“方姑娘,摔出去我可赔不起。”
“怕什么。”方永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又兴奋地指向远处,“阿璧你看,那一片是不是茶山?”
远处丘陵起伏,山坡上梯田似的绿意层层铺开,在春雾里若隐若现。
漫山遍野的茶树,一垄接着一垄,层层叠叠的绿意像是被春雾洗过一般,宛如凝固在山间的绿色波浪,静谧而深邃。
“到了。”霍沉璧轻声说。
苏州城外的茶山,正值采茶季。
马车在一处山坡下停住,霍沉璧下了车,春鸢跟在后面撑开一把油纸伞。
方永晴早跑到了前头,站在田埂上,仰头望着满山的茶树,眼睛里全是光。
“阿璧,你快来看呐!”
山坡上,几十个采茶女正弯腰在茶树间忙碌,头戴斗笠,腰间系着竹篓,指尖在茶芽间翻飞。
远处有人在唱采茶歌,吴侬软语,曲调绵长,被山风送过来时已模糊了词句,只余一缕清甜的尾音在山谷间回荡。
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茶香,是嫩叶被掐断时渗出的汁液气味,清冽中带着一点涩,涩里又透着一丝甘。
方永晴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满脸陶醉:“就是这个味道,京城的茶叶再好,也闻不到这个味道。”
霍沉璧注视着采茶女们的双手,茶汁早已将指腹染成了斑驳的褐痕,那份动作却轻柔到了极致。
“你小心脚下,别摔了。”霍沉璧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息。
方永晴这风风火火、一刻也停不下来的跳脱性子,实在是让她无可奈何。
“小姐,分号的付掌柜来了。”春鸢低声禀报。
霍沉璧转过身,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子正快步走来,额上沁着细汗,远远便拱手行礼。
“霍小姐,付平川有失远迎。接到舅老爷的信,我就一直等着您来。”
“付掌柜客气了。”霍沉璧颔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账册上,“今年的春茶收得如何?”
“托老天爷的福,今年开春暖得早,雨水也匀,茶芽发得比往年多了一成。”付平川翻开账册,指给她看。
“不过价钱也涨了。明前龙井,去年收价一斤四两银子,今年已经涨到四两八钱了。”
“涨了这么多?”
“没办法,今年北边的茶商来得早,杭州、徽州那边的茶庄都在抢货。咱们苏州的碧螺春还好,量足价稳,但龙井就不好说了。”
付平川合上账册,叹了口气,“小姐来得正好,这事得您拿主意。”
霍沉璧略一思忖,目光扫过满山的茶树,忽然问:“茶农手里的鲜叶,收价涨了没有?”
付平川摇头:“没有,涨的是茶庄出货的干茶,鲜叶还是老价钱,一斤二十文。”
“中间有人囤货抬价。”霍沉璧眸色微敛,缓声道,“明前茶登市不过半个月,四两银子涨到四两八钱,并非因为产量稀缺,而是有人捂盘惜售。”
付平川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小姐说得是,苏州城里几家大茶庄,今年都在收龙井。咱们分号量小,抢不过他们。”
“不用抢。”
“龙井放一放,把碧螺春的收购量提上去。苏州是碧螺春的产地,外头茶商再抢也抢不过地头蛇。碧螺春稳住,明前茶的盘子就塌不了。”
付平川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小姐说得是,我这就去安排。”
方永晴在一旁听得入了神,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凑上前追问:“阿璧,你怎么知道是有人捂盘?”
霍沉璧侧过头,目光落在她那张写满求知欲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故意拖长了尾音:“你猜?”
“阿璧,你又戏弄我!”
方永晴跺一跺脚,却也不恼,笑嘻嘻地跟在她身后,嘴里还不忘小声嘟囔着刚悟出的道理。
“原来做生意不是光会打算盘,还得看谁在背后捣鬼……”
春鸢走在最后,听见这话,忍不住掩唇轻笑:“方姑娘,您这一路可没白学。”
苏州分号的账房在后院,不大,胜在清静。
霍沉璧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本账册:去年的春茶收支、今年的鲜叶收购明细、各茶庄出货价目表。
她看账速度极快,指尖沿墨字往下移,偶尔停下来用炭笔做个记号。
方永晴坐在对面,面前也摊着一本账册,进度慢得多。一会儿咬着笔杆发呆,一会儿翻来覆去对数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阿璧,这个数不对。”她把账册推过去,“鲜叶收了三百二十斤,干茶出了六十五斤。按四斤鲜叶出一斤干茶算,应该出八十斤才对。”
霍沉璧接过账册看了一眼,指给她看最下面一行小字:“烘茶损耗。这批明前茶嫩度太高,炒制时火候稍大就焦,损耗比平常多了一成。”
“啊。”方永晴恍然,随即又皱眉,“可损耗率也太高了,一成半?正常不是半成吗?”
霍沉璧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在脑海中仔细盘算着这笔账。
方永晴见她一直不说话,心里顿时有些发毛,“我……我说错了?”
“你没说错。”霍沉璧合上账册,“这批茶的损耗有问题。不是炒茶的锅灶不好,就是有人在鲜叶里掺了老叶。老叶含水高,炒出来分量轻,损耗自然大。”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唤了一声:“付掌柜。”
付平川从前面跑过来:“小姐,什么事?”
“去年明前碧螺春的炒茶师傅,今年还在不在?”
“去年掌锅的是陈师傅,今年开春被城里大茶庄挖走了。现在掌锅的是他徒弟,手艺还行,火候还差些。”
“去换个师傅。”霍沉璧说,“一成半的损耗,等于每收四斤鲜叶就白白丢了一斤的茶。这个钱,分号亏不起。”
付平川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后院的廊下喝茶。
月光很淡,被院子里的榆树筛碎了,洒在石板上,远处隐约传来运河上的船笛声,低沉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