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业灵尊走后,玄穹殿再次陷入了死寂。
少仓帝从昨夜为自家弟子“疗伤”之后,就面目阴沉、一言不发。屠疑真君心如明镜,自然不会去触这个霉头。结果焚业灵尊倒好,直接哪壶不开拎了哪壶。
屠疑真君收起桌案上帝子那一片“孝心”,小心道:“看来,焚业灵尊心有疑虑。”
“疑虑?”少仓帝三两下将手中难人木拨正,“他们心有疑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说话间,他气息迅速跌落,整个人再难克制,开始剧烈咳嗽。屠疑真君忙化了一颗灵丹,送上前来。少仓帝推开他的手,待气息平复,方才问:“她……如何?”
屠疑真君若无其事地道:“帝子伤重,自然卧床将养。南淮君放心不下,正亲自照看。但,帝子送来这亲手制作的糕点……恐怕也正是南淮君想向陛下报个平安。”
短短几句话,说得清楚明白。
少仓帝短暂沉默,随后道:“还是让她多养两日。”
“是。”屠疑真君应了一声,又道:“只是如今圣器流落在外,引得各路尊者垂涎张望,实在人心惶惶。是否……先收回圣器?”
少仓帝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窗前。槛窗半开,云层被朝霞渗透,天光泼卷而来。万丈云海之中,五色极光交相辉映,连途经的风都沾染了浮彩。
他站在窗后,伸出五指,拨了拨清风与晨雾,说:“还不到时候。”
离焰天外,晨曦普照。
九溟被强光刺醒,却只觉头昏脑涨。显然,昨夜天工炉的戾气伤了她的神识。她揉了揉太阳穴,顾不得自己,先找太古神仪。
“圣器?”九溟双唇干得起了皮,嘴里也有些发苦。她站起身来,整个人头重脚轻。幸好太古神仪并未走远,当下道:“吾在此,少神且来。”
九溟回身,才发现他蹲在不远处,正在……刨土。是的,他用自己那只星月髓铸炼的右手,将焦枯的土地挖出了一个大坑,周围堆出好些浮土。
“圣器……您这是?”九溟狐疑着走过去。虽说现在太古神仪现白衣金冠之法相,应该不算危险。但她仍满心忐忑——这鬼玩意儿,危不危险,谁说得准?
“此乃离焰姜,汲取九阳精气而生。吾将榨其浆汁,为少神活血通窍,以驱除少神体内工火刀兵之戾气。”他说得煞有其事,九溟却有些将信将疑。
离焰姜……活血通窍……九溟看看那堆按大小码放整齐的姜草,又看看他满是泥污的右手,不由啧啧了两声:“圣器,这等粗活,怎么能让您来干呢?”
太古神仪闻言,脑后光轮轻转,许久,他微微颔首,道:“说得是。那你来挖。”
“啊?”九溟愣住。
太古神仪一脸温和地指了指面前焦枯的土地:“吾在蓬莱,曾细读过《长生药典》。离焰姜在午时之前挖掘,可通窍袪风邪。午时之后,便是阳精过盛,对少神反而有害。所以,还请少神多多挖掘,莫要迟疑。”
……要不人族怎么老说祸从口出呢……
九溟深深地感受到了凡人的智慧。然后她蹲在地上,开始……挖野姜。此地临近离焰天,土地干枯坚硬。离焰姜只能深深扎进泥土,才能获取所需养分。
也就是说……要想挖出它们,这坑必须刨得很深很深。
太古神仪还好说,他那右手,本就是绝世神兵。可九溟这纤纤玉手……她蹲在地上,用力地挖土。太古神仪金冠白衣,袖手旁观。
看得久了,他还不满意:“少神动作如此迟缓,实在令人着急。”
九溟也很着急好吗?她一边刨坑一边左右张望,生怕被人撞见!
“圣器,够……够了吧,已经这么多了。”她将好不容易刨出来的离焰姜堆到一处,嘟囔着道。
“吾对药量有着绝对的把握,少神不该怀疑。”太古神仪温和地劝她,“速挖。”
“……”九溟蹲在地上,土地混着碎石,坚硬而粗糙。她丝缎般的长发拖在地上,华美的裙裾也沾了灰土草屑。她用手背擦了擦脸,精致挺翘的鼻梁登时添了一抹灰土。
她盯着太古神仪,满脸哀怨:“圣器,人家还病着呢。哪有病人自己挖药的道理啊。”
“也是。”太古神仪脑后光轮轻轻转动,似乎陷入了沉思。
九溟赶紧借机道:“圣器,离焰天与蓬莱比邻,蓬莱神族擅医,我们往前走,找个医馆,开几副药也就是了。”
“是吾考虑不周,不该让少神病中劳动。吾陪少神前往医馆求药。”太古神仪说话间,左右转身,似乎在寻找什么。九溟正要询问,就见他大步前行,至离焰天一护林神面前。
??护林神进不敢进,退不敢退。九溟也是一头雾水。
然后,圣器擎拳拱手,甚有礼貌,道:“离焰天土壤罡气太重,离焰姜方才出土,不好直接放入灵宝之中。吾请借尊驾外袍一用,以辟灰土秽污。”说完,他伸出手,直接将护林神将的外袍剥下,快步返回,包裹地上的离焰姜。
“……”你……多冒昧啊!!九溟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
——这玩意吧,反正……有点礼貌,但不多。
九溟离开的时候,那位护林神将还呆愣在原地,身穿中衣,一脸茫然。九溟目光紧盯地面,根本不敢向他看,只能一声不吭地跟随太古神仪前往医馆。
她本来就病着,又挖了半天土,此时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太古神仪良心发现般搀扶着她,二人走不多远,果然来到一处医馆。
医馆满地灵植,药香扑鼻。只是堂前仍有病患排队,且人数不少。九溟看得皱眉,旁边药童上下打量,见她仙姿月貌却又形容狼狈,不由心生哀悯,提醒道:“仙子,若多交一千灵铢,可挂急诊。不必排队,立刻就医。”
九溟一听,心中一喜,刚要说话,旁边太古神仪衣袖一挥,抢先道:“不必。我们多等片刻就好。”
?九溟回头看他,他微笑着安抚:“少神只是戾气侵体,如同凡人邪风暑热,并不严重。可以等待。”
“可、可这要等到什么时候?”九溟指了指面前长队。太古神仪扶着她坐到一个马扎上,甚至还为她接了一杯免费的灵草汁:“少神病中更应平心静气,稍安勿躁。”
我现在就很烦躁!九溟怒气直冲脑门,察觉到周围病患投来的目光,她摸了摸耳边的日月长肋纳宝珠,迅速从里面取出一顶幂篱戴好。
这幂篱乃是遮掩形貌的法宝,且品阶极高。九溟躲在幂篱之下,总算是略微安心——她好歹也披着一张神女画皮,信徒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