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梅落兰庭 > 第10章 第 10 章

第10章 第 10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岄沉默了。他想起自己面对梅家三兄弟时那份根深蒂固的自卑——他是春栾苑出来的人,身上背着百花图,体内缠着不治之毒。他觉得那是一种不配,刻在骨子里的不配。现在他站在莫欢身边,听着莫欢说出和他心底一模一样的话,忽然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他可以劝莫欢勇敢,但劝人的话从来都是说给别人听的。

他默默地陪莫欢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夜深露重。

那天夜里,岄做了一个梦。

他很少做梦。或者说,他很少让自己做梦。因为梦是不受控制的东西,白天被压下去的念头会在夜里浮上来,像沉在水底的尸骨被水草缠住了脚踝,挣扎着浮出水面。

他梦见自己站在竹山的山道上。山道两旁开满了野花,红的白的黄的,铺天盖地地蔓延到天际。师父们站在山道的尽头,七个苍老的身影排成一排,看不清面容,但他知道是师父们。他想跑过去,腿却沉得像灌了铅。三师姐从人群中走出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小十,你怎么还活着?”她的语气不是在责备,而是真的好奇。然后五师兄也走了过来,他身上没有刀伤,完好无损,靠在三师姐身边冲岄做鬼脸。大师兄站在最后面,沉默寡言一如生前。

岄想说话,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师兄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竹山门下,不许死绝。”

然后梦就碎了。

他在黑暗中醒来,枕边是凉的。窗外有极淡的月光透进来。他躺在床上,听着庭院里风吹银杏的声响,忽然想起了另一句话——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说过的话。那人对他说:“你要活着。活着本身就是对那些人最大的报复。”

那人叫梅宸。死了十年了。

岄翻了个身,把手腕贴在眼皮上。手腕上的青紫色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但能感觉到那隐隐的凉意,像一条冰凉的蛇缠绕在脉搏上。他忽然很想去看看梅宸的墓。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他起身披上外袍,推开门走进庭院。院子里月光如水,银杏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他赤足走过冰凉的青石板地砖,往后院深处走去。梅府的祠堂在后院最尽头,是一间独立的灰砖瓦房,门前两株松柏,青石台阶。祠堂里供着梅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梅宸的牌位是单独放的,摆在侧龛里,前面放着一只小小的香炉,炉里的香灰还残存着余温——想来是梅家兄弟时常来上香。

岄在牌位前站了很久。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照着牌位上那几个字:梅宸之位。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块木牌,指尖触到冰凉的木质时,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猛然涌上来,猝不及防。

十年了。十年前那个人坐在他对面,在醉月楼的雅间里,认认真真地对他说:“你不该这样活着。”那时候岄已经是妖刀,手上沾了墨风手下数条人命,每次杀人之后他都会回醉月楼喝酒,喝到半醉半醒时觉得自己和死人没什么两样。梅宸查案时认识了他,没有抓他,反而一次又一次地来找他喝酒,每次都是三杯酒,喝完之后开始聊天。聊朝政,聊江湖,聊诗词,聊一切无关紧要的事。后来有一次,梅宸忽然说:“你每次杀完人回来,手上的血洗得掉,眼睛里的血洗不掉。”

那天岄差点拔刀。他从不对活人说自己的事。但梅宸没有躲,只是看着他,说:“你杀的那些人,我查过他们的案底。都该死。但你不该把自己的命也赔进去。”

“你不是来抓我的?”岄记得自己当时声音里带着讥诮。

“我是来告诉你,有人在乎你的命。”梅宸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至少我在乎。”

那天晚上岄失眠了。后来他们一起查了一桩大案,牵扯到墨风党羽在军中的势力。梅宸拿到了证据准备上奏,被墨风提前得知了消息。等岄赶到的时候,梅宸已经倒在血泊里,身上中了七刀。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岄把耳朵贴在他嘴边才听清——“好好活。”

然后他就死了。死在岄怀里。岄抱着他的尸体坐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莫欢带着人把他强行拉开。六年前他用妖刀的手法杀了杀梅宸的凶手,墨风党羽中的另一条走狗。那不是他杀的最后一个人,但那是他以妖刀的身份正式向墨风的宣战。

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在岄的脸上。他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牌位前的香灰里,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他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血红的唇,和他眼底洗了十年依然洗不掉的血痕。

不知站了多久。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那个人的脚步很轻,很稳,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像是在靠近一只随时会惊飞的鸟。

梅宸铄在他身后站定。

“你果然在这里。”他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祠堂里却格外清晰,“梦见什么了?”

“故人。”岄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用指尖擦了擦眼角,动作快而自然。但梅宸铄看见了他指尖上的湿痕。

梅宸铄没有追问。他走上前,在梅宸的牌位前点了一炷香,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下盘旋成细长的白练。然后他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另一个蒲团,“来,坐。”

岄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了下来。两人并肩坐在祠堂的蒲团上,面前是梅宸的牌位,头顶是从窗棂漏下来的月光。夜很静,只听得见风吹松柏的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梅宸是我的堂兄。”梅宸铄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大我十五岁。我小时候特别喜欢跟着他,觉得他什么都会。后来他考中进士,进了大理寺,一步步走到少卿的位置。梅家年轻一辈里,他是最出色的一个。他死的那年,我十二岁。我问父亲他是怎么死的,父亲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死于忠直’。”

岄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我后来进了大理寺,翻遍了当年和他相关的所有卷宗。他的案子和兰家的案子一样,证据缺失,结案潦草,幕后隐隐指向同一个人。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梅家不能永远只做忠臣。忠臣会死,忠臣的家人会死,而杀他们的人会继续高官厚禄,权倾朝野。”梅宸铄转头看向岄,“所以你说你是兰家的人,你全家被墨风所害——那时候我就决定,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接近我们有什么目的,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不光因为梅家也恨墨风,更因为你帮他报了仇。你杀了杀他的人。虽然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去年我在卷宗里找到了一桩旧案的线索,顺藤摸瓜查到了杀梅宸的凶手——墨风手下的一个杀手,在梅宸死后的第六个祭日被发现死在城郊的破庙里,后颈一点红痕。那是妖刀第一次杀人。”

岄闭上了眼睛。“他叫魏九。琼图的二徒弟。他身上中了我的毒,在破庙里躲了七天,了。他跪下来求我饶命,我问他梅宸死前有没有说什么,他说梅宸一直在念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绯。”岄睁开眼,眼底有一层极薄的雾气,“他到死都在念我的化名。”

梅宸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岄搭在膝头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温暖,指腹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薄茧,覆在岄冰凉的手背上像是冬日里的一块暖玉。岄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我今晚来祠堂,本来是想对堂兄说几句话。”梅宸铄望着梅宸的牌位,“我想告诉他,当年害死他的人,如今已经快走到尽头了。还想告诉他——”

他转头看着岄。

“他当年没来得及护住的人,以后由我们来护。”

岄的心脏猛地震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偏向一侧,不让梅宸铄看到自己的表情。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眼尾那一抹绯红映得格外分明。背后的百花图隐隐传来一阵温热——那是体温升高时才会出现的信号。他咬住下唇,把那阵热意死死压住。

梅宸铄看着他的侧脸,没有拆穿。有些话不必一次说完,有些伤不必一夜痊愈。他起身往祠堂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天快亮了。我让厨房煮了姜茶。”

“梅宸铄。”岄忽然开口。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其名,不是“梅大人”,不是“梅二公子”,是“梅宸铄”三个字。梅宸铄转过身来。“十年前,梅宸教会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在乎我的命。后来他死了,我以为那种在乎不会再有了。”岄从蒲团上站起来,转身面对梅宸铄。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向来挂着慵懒笑意的脸此刻没有任何防备,安静而认真。“我现在知道了。它还在。”

天边泛起了第一缕青白。鸡鸣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把京城的清晨从夜色中唤醒。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穿过银杏庭院,往正厅走去。身后的祠堂里,梅宸的牌位前那炷香已经燃了大半,香灰无声地落在案上。一缕青烟在熹微的晨光中袅袅升起,消散在穿堂而过的微风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