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下周三。半小时。”
沈则在他旁边坐下来。“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沈则没有坚持。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周三早上,沈则把顾深送到监狱门口。监狱在省城北郊,灰白色的高墙,上面拉着铁丝网。大门口有两道铁门,一道黑色的,一道灰色的,像两只闭合的眼睛。
“我在这里等你。”沈则熄了火。
“两个小时。如果我没出来——”
“你一定会出来的。”沈则打断了他,“你只是去见你父亲,不是去坐牢。”
顾深看了他一眼,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走向那扇黑色铁门,在门口出示了预约码和身份证,铁门开了,他走进去,铁门又关上了。
探视室不大,用玻璃墙隔成两半。顾深坐在玻璃墙的一侧,面前有一部电话。几分钟后,另一侧的门开了,顾维庸走进来。
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胸前印着监狱的编号。他看到顾深,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玻璃墙另一侧坐下,拿起了电话。
“深深。”他的声音沙哑,透过电话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
“爸。”顾深说。
顾维庸的眼眶红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不是“父亲”,不是“顾维庸”,是“爸”。
“你还好吗?”顾维庸问。
“还好。你呢?”
“还行。里面吃的不错,每天有菜有汤。”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的表情,“你瘦了。”
“没有。你看错了。”
“我还没老到看不清。”顾维庸看着顾深的脸,目光在他的眼下青黑上停了一下,“你最近没睡好?”
“工作忙。”
沉默。电话里传来沙沙的底噪,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爸。”顾深开口了,“你后悔吗?”
顾维庸的手指在电话上收紧了。
“后悔。每一天。”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救顾念。后悔没有阻止那个实验。后悔签了那些协议。后悔把你送走,让人抹掉你的记忆。”他的声音碎了,但眼泪没有流下来,“后悔的事情太多了。说不完。”
“那你后悔生我吗?”
顾维庸猛地抬起头,看着顾深。他的眼睛里有惊恐,有愤怒,但更多的是——痛。
“从来没有。”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但隔着玻璃,传到顾深耳朵里只剩下一声闷闷的震动,“你是我儿子。我从来没有后悔生你。你是顾念的哥哥,你是我和你妈的儿子。我做过很多错事,但生你这件事,不是错。”
顾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玻璃墙上的倒影把两个人的脸叠在一起,像一张曝光的双重照片。
“我知道了。”顾深说。
“深深——”
“爸。时间到了。”
探视时间到了。红灯亮了。顾维庸握着电话,不肯放。
“放下吧。”顾深说,“下次再来看你。”
顾维庸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电话上,滴在手上。他慢慢地放下电话,站起来,在玻璃墙的另一侧站着,看着顾深。
顾深也站起来。他看了父亲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探视室。铁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阳光很亮。雪已经化了,地面上湿漉漉的,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沈则的车停在老位置,他在驾驶座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看着。顾深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来。
“怎么样?”
“他老了。”
沈则没有追问。他发动了车,开出监狱的停车场。
“沈则。”
“嗯。”
“他说他不后悔生我。”
沈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说的是真话。”
“我知道。”
车开出北郊,驶入省城的街道。路上的行人多了,车流密了,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顾深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沈则。”
“嗯。”
“下周三,我还来。”
“我送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