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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卧闻新雁落寒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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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习习,吹得路边树叶沙沙作响。那支被沐雪长老射落的弩箭还钉在树干上,箭尾的羽缨又被风吹得颤动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似的。那天晚上,沧水渡沈家来消息:锦绣阁东家沈雁秋在青石岭遇劫,死于非命。那新婚的妻子秦旭虽然侥幸生还,但惊吓过度,卧床不起。沈家之人号哭不止,锦绣阁的伙计连夜打了门前的红灯笼下线,挂起了白幡。”而在百里之外的秋池剑阁,在寒池边那个练剑坪上,沈牧立在月色里,一遍又一遍地习练那招“寒汀立鹤”。如今他的剑势和半个月前已经不同了,剑势过处发出的空气声都平和了下来,不那么凌厉和杀气腾腾了。若曦长老站了一阵子在静室窗前,然后放下帘子,转身回到桌前翻开那沓泛黄的剑谱。

练剑坪上,月光如水。沈牧收了剑,站定,抬头看了一眼寒池的方向。池水在月光里发出银白的光芒,静得像一面遗失已久的古镜。他安静地站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来,接着练剑。剑光在夜色中闪个不停,仿佛在替谁,讲着谁说不出口的话。沈牧回到秋池剑阁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默不言、独来独往,于是他也爱和别人聊天,偶尔也会在练剑的功夫之外坐在寒池边发呆。他发呆时的目光是望得极远的,看着池水对面山脊上的天,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唐婉有一次路过,看到他这种样子,就打搅他,只给他端一碗热汤放到他身旁那块石头上,然后走开。沈牧发现那碗汤时,已经凉了。他还是把它吃光了。他开始拼命练剑。不是带恨的练法,而是一种更沉静,更专注的练法。他不再是刻意追求剑招的速度和力量,开始琢磨剑意中的“收”和“放”那是寒池剑法的精要,也是若曦长老总讲而又少演示的东西。他没有问若曦长老怎么练,因为他清楚这种东西问不出答案的,只能自己体悟。他体悟了七天。七天的傍晚,他站在寒池边对着水出剑。那一剑很慢,慢到剑锋划过空气几乎没有任何声音,那剑尖过处,水面被一刀断成一条极细的缝,过了两个呼吸才合拢。他收剑,站定,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沉思了许久。然后他转身走向若曦长老的静室,在门口立定,轻声道:“长老,弟子想明白了。” 门内没有回应。但沈牧知道若曦长老听到的,他不需要回应。第九天,秦家的人来。不是秦旭,而是秦家在沧水渡豢养的一批私卫。说私卫,其实就是花钱买的江湖打手,为首的是一条铁鹞子,据说是个镖头的总镖头,手上也沾过血。他领了十多个打手,拦在秋池剑阁的山门外,指名道姓地叫沈牧出来说话。守门的弟子来报告时,若曦长老正给白浅上课。她听完禀报放下手中的木剑,神情平淡地淡淡地说了句:“让他们等著。” 白浅看她的脸色,小心地问了一句:“长老,不去看看吗?” “不用。”若曦长老又拿起了木剑,“寒池的弟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叫得出来说话的。他们等著,就让他们等著。” 白浅没再问,继续练剑。只是她目光不时瞟向山门的方向,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铁鹞子在山门外等了一个时辰,耐性都磨尽了。他开始骂骂咧咧,骂的话也越难听,从骂沈牧的个人恩怨到骂整个秋池剑阁,把山门弟子的脸色都弄得极为难看,但他们谨记若曦长老嘱咐的话,没有出手,只是站在山门前,挡着没人可以进去。就在这铁鹞子骂到最不堪的时候,山门内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沈牧走出来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没剑,空手,走到山门前,一站在那里看着铁鹞子,静静地问了一句:“你找我?” 铁鹞子看了他一眼,呸了一声,“你就是沈牧?你小子还挺会躲啊。秦老板叫你跟我们走一趟,把沈雁秋的事情给讲清楚,你识相,咱乖乖地跟着走,免得受皮肉之苦。” 沈牧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铁鹞子,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铁鹞子被他看得怪毛茸茸的,正想再骂两句,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出不了声——不是被人捂住了口,而是他的喉咙好像被人掐住了一般,气管、声带完全是不受自己控制的。他瞪大了眼睛,双手捂着脖子,哇哇几声,涨红了脸,然后发青,然后慢慢瘫倒在地。他带来的那十来个人面面相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冲上去想扶起铁鹞子,却发觉他已经没有呼吸了。山门前安静了半晌,然后那十来个人一阵风地散去了。沈牧站在山门前,看着铁鹞子的尸体,沉默着许久。然后他转过身去,回到了山门内,嘱咐守门的弟子说一句:“麻烦去跟秦家的人说一声,让他们收尸。”他说完,遂转身往寒池方向走去,不急不缓,毫无悬念。当天晚上,若曦长老把沈牧唤到静室中,问他一句:“你今天使的那一招是哪里学来的?” 沈牧沉默了片刻,随后回答:“是弟子自己悟的。” 若曦长老看着他,眼神透着些欣慰,有些担心。她沉默了许久,说:“那一招是‘寒汀落鹤’,是寒池剑法七式残招中的最后一式。我还不曾教你。”沈牧不说话。若曦长老说:“你能自己想出来,你的天赋比我原来想象的要高。可是你也应该知道——不靠师父指点自己悟出高阶剑招,对经脉的消耗极大。你用了几次?”“一次。”“一次就够了。”若曦长老站起身,走到窗边,背过身来。“这一招用起来会耗费你太多心血。一时两回用第二次,经脉就不能承受。用第三次,你都要死。”沈牧沉默一下,然后说:“弟子明白了。”若曦长老也不回头,只是轻轻挥手,“让他们去吧。”沈牧站起身,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站住了,不回头,轻声道:“长老,请指点弟子一件事吧。”“说。”“假如有一天我死了,请长老给弟子看顾一下沧水渡城外那座破庙中的一个老乞丐。弟子落魄时他给弟子半个馒头吃过。”静室很安静,好一阵子。然后就是若曦长老的声音,比刚才低了点:“好。”沈牧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第十天早晨,秦家又派人来了。这次来的人不是江湖打手,而是一队训练有素的死士十二名,一身黑衣,蒙面腰系短刀,在黎明前最黑的时辰进入秋池剑阁外围。他们没有从山门进去,而是从后山的悬崖往上爬,避开了所有的巡逻路,悄然而向寒池摸去。他们的目标是沈牧。但他们轻视了寒池的警惕。沐雪长老在悬崖的顶上设了丝线,一根极细的银线,这是她特技中的玩意儿,银线的一头拴在悬崖旁边一株老松上,另一头系在自己的手腕上。只要有谁触动了银线,她就会马上感觉到。死士们爬上了悬崖,沐雪长老便睁开了眼睛。她没有声张,只是悄然起身,短刃出鞘,身形快似鬼魅消失在黑夜之中。她游荡在树林中,停顿一声又轻得几乎听不到的闷响,然后就会有一具死士的尸体躺倒在地。她的动作快,快到死士们连报警都没有机会,就已经咽气了。十二个死士,她杀了十一人。只有一个死士那个死士的头领就在沐雪长老靠近他的前一刹那间,猛地转身,一把信号箭射天了。信号箭在夜空中炸开,“嗖”一声尖锐的啸响,在寂静的黎明里穿行得很远。沐雪长老的脸色微微一变,被她一刀解决掉头领的信号已经发出去了,她赶往寒池,已经来不及了。她跑到了寒池前,看见沈牧站在练剑坪中央,大汉周围躺着三具黑衣死士的尸体。沈牧的右手握着一柄染血的长剑,左手落在身边,指尖还在滴血——不是敌人的血,是自己的血。他的虎口已经裂开,手臂青筋暴起,血脉在皮肤下扭曲成一种奇怪的形状。他用了第二次“寒汀落鹤”。沐雪长老飞快地跑到他身边,拉住他的肩膀:“你怎么样?”沈牧没有回答。他看着地上那三具尸体,又看看自己手里那柄剑,然后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寒池对面那条山脊。黎明前,天是黑暗的,但是东方的天色已经露出了一点鱼肚白。“沐雪长老。”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像在跟自己说话,“弟子有一个问题请教您。”“你说。”寒池剑法的第七式,叫什么?”沐雪长老稍一迟疑,回道:“第七式,叫‘寒潭照影’。没有人练过。”沈牧点点头,并没有再问下去。他松开了手中的剑,剑在地上一声脆响。然后他慢慢闭上眼睛,身体向前倾倒下去。沐雪长老一把抓住他,感觉到他身子越来越冷。若曦长老赶过来的时候,沈牧已经没气了。她站在练剑坪上,看着沈牧那张还很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没有遗憾,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平静,仿佛他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她静默了很久,才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柄还染着血的长剑,袖口一抹,抹去了剑身上所有的血痕,套入剑鞘中。“把他葬在寒池西侧那棵老枫树下吧。”若曦长老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听不见,“那是他自己选的地方。”沐雪长老点了点头,抱起沈牧的尸体,向寒池西侧走去。白浅和唐婉站在练剑坪的边缘,看到这一切。白浅一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唐婉一声不吭地站着,双手紧紧地攥成拳,握得指甲都快破出血来。那天清晨,寒池的水显得非常安静,一点儿涟漪都没有,像一面旧镜子,静静地反映着渐渐亮起的天和老枫树敞开的土。沈牧的剑插在墓前,剑柄朝上,青幽幽地反射出金属的暗光。风过去,剑穗轻微地晃荡着,仿佛它是代表主人给这个世界做最后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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