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几日,寒池如从前一样平静。白望春那一趟来,像是投进了一潭深水的一块石头,起了一圈波澜,波澜收起,湖面反而比从前清得多。雨灵长老和白望春在茶室里那一番对手一面对话,虽然没有点破,但双方都是心照不宣,从今往后,寒池和城主府之间不隔着那层纱了。白浅在寒池里练剑,白望春放心得下了。白浅自己大概也放下了什么。她练剑不如以前急躁了,不会提前溜得使劲一剑冲出去,会在出剑之前先深吸一口气,把剑意盘在里面一口吐出来。若曦长老看着看在眼里,并没有夸奖她,也没有再教她的剑法错在哪里。在寒池里不被纠正本来便是认可。唐婉还是隔几日下去管一下商风区的杂事,来回于秋池剑阁和巴山夜雨城之间。陆青烟则把醒着的大部分时光都耗在练剑坪上了,星灵长老偶尔从那儿走过,停下来看她出几招,看完了就走,什么都不说,但若曦长老私下里告诉唐婉过来说过:“星灵停下来看了,那就是最好的褒奖了。”日子这么缓缓悠悠地过着,像寒池的水面上一样,表面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里面缓缓地流着。直到第五天早晨,若曦长老把唐婉叫到静室去,给了她一张采买单子:“山下沧水渡的几家药铺有几味药材到货了,你下去一趟,顺便散散心。”唐婉接过单子一瞥,折好插进口袋。不知的是,这一趟下去,她在沧水渡的街头,会遇见一个故人。巴山夜雨城以东三百里有一座临水的小城,叫沧水渡。沧水渡不算大,却是个水陆通衢之地,南来的商旅络绎不绝,城中多茶楼酒肆,人气比之巴山夜雨城里的几条大街道丝毫不逊色。城中最大的商号叫做“锦绣阁”,售卖丝绸茶具,总号分到附近五城,东家姓沈,是沧水渡当地人开的望族。这一日,锦绣阁张灯结彩,把红绸布从门楼上挂下来一直挂到后院,炮竹碎屑铺满地面。门外停满了各地客商的马车,前来看喜庆的人川流不息。今天是锦绣阁东家沈雁秋娶亲的日子。沈雁秋今年二十六岁,是沈家长女,聪明早慧,十五岁就帮着父亲料理生意,十八岁父亡,她一人挑起整个锦绣阁。八年来,沈雁秋非但没有造成家业的败落,反而把分号开到了周边五城,在沧水渡商界提起“沈大小姐”四个字,无人不口称赞羡。可此时,在这人丛的外围,有一棵老槐树下有个穿灰布短褐的年轻人,正面色冷地盯着锦绣阁的门口喜牌,他的眼里没有祝福,只有极致的压抑中的杀机。“沈雁秋,你没想到我还活着了吧?” 他叫沈牧,二十三岁,是沈雁秋的表弟。沈牧的父母八年前在从外地进货回家的路途中遇到劫匪,双双死于非命,年仅十五岁的沈牧被沈家收养。沈雁秋的父亲沈老爷念在兄妹之情上,待沈牧如亲生儿子,让他住在沈家,和沈雁秋一起读书,学做买卖,沈牧是天才,尤其是对账面上的数字非常敏感,十七岁就帮沈家查清楚了某件难解多年的亏空案,揪出了给沈家守财货的账房老贼头一个来家藏货款有年的人。因此沈老爷更信任他,还打算把几起生意交给他打理。但这一切,随着沈老爷的去世都变了。沈老爷死了,沈家传给了沈雁秋一个锦绣阁。最初沈雁秋半年对沈牧还算客气,还让他照管账房。半年之后,沈雁秋恶狠狠地以账目不清为名将沈牧撵出了沈家。沈牧哑巴吃黄莲不知苦,他手中的账本能有那么几处有一点倒不过来的地方并不奇怪,但他这几处的漏洞毕竟是有人在他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动过手心的。被沈家赶走的沈牧,漂泊潦倒了一路,最后在沧水渡城外的一座破庙里垂病不起地蜷缩起来。正当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座破庙里时,一个找路人的道人救了他。那玄清子自称是秋池剑阁的外门长老,云游到此,见他根骨不差,便收他入秋池剑阁,成为记名弟子。沈牧在秋池剑阁干了五年。白天练剑,夜里研习心法,从只属外门的小卒一步步升到内门弟子之列。他的境界不算最高,但意志坚定、心性沉稳,在门中这一批学生中只能算得上上等人物。可五年来,他始终没有忘记沈雁秋对他的中伤。他寻了五年,最后居然从秋池剑阁的情报上头找出当年的真相,那些五年账房疑点全都是沈雁秋自己亲信账房先生伪造的,也是为了能找到一个堂堂正正的理由赶他出沈家,夺取锦绣阁的全部产业。而账房先生这个恶人啊,现在已经是锦绣阁二掌柜,一脸光采地在那里叫着已经赶到、前来祝贺的沈雁秋。沈牧攥紧了拳头,几乎是磨出血来。“沈牧。”
一只手贴在他的肩上。沈牧回身一看,有一个穿著鸦青色劲装的女子站在他身后。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年轻漂亮,眉眼间透着一股子不输年龄的稳重。她腰边挂着一枚秋池剑阁内门弟子的玉牌,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字“寒”,那是寒池的玉牌。“唐师姐?”沈牧怔了一下,眸子里的杀机退了几分,“怎么在这儿?” 唐婉放下手,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锦绣阁门口的喜牌,声音很平淡:“若曦长老叫我去山下采买一批药,路过沧水渡,看到锦绣阁张灯结彩,就想进去讨一杯喜酒喝。谁知道喜酒没喝着,倒先看到你站在这里,一副满面杀气的样子。” 沈牧沉吟了片刻,道:“唐师姐见笑了。”“见笑谈不上。”唐婉说,“你要是今天真下了手,我就见不得笑秋池剑阁的内门弟子在闹市杀人吧,传开去了,你叫若曦长老的里子往哪儿搁?” 沈牧嘴唇一动,却又没再说什么。他明白唐婉说的没错。他自己虽说在秋池剑阁待了五年,却不曾通过寒池的选拔考核。结过这次,在闹市动手,他被逐出师门还不足以让人唾骂,还要连累了引荐他进师门的玄清子长老。“我知道。”沈牧低声说,“但咽不下这口气。” 唐婉一时也不说话。她想了一想,才说:“咽不下这口气,就不要硬咽。但不要今天,在这里。沈雁秋嫁人生子,总还是要回门的;锦绣阁的生意,也不会连年不出事的。你有秋池剑阁的情报渠道,有五年来练出来的身手,也有整个寒池的人在背后给你撑腰你怕找不到一个堂堂正正讨个公道的机会么?”沈牧抬起头,望着唐婉。唐婉脸上表情依然是平和,可是那双眼睛有一种叫人安详的力量。沈牧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松了手中攥得紧紧的拳头。“唐师姐说的对。”唐婉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从锦绣阁门前走出。走了两步,她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道:“药材我也买完了,喜酒我就不喝了。你要想通了,回去吧,把寒池的入门考核过了再说。过了,你就是寒池的人;是寒池的人,谁敢白白地欺负你?”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在街角的人流中消失了。沈牧站在原地,看着唐婉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锦绣阁门前那块写“喜”字的红牌,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出城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轻缓了几分。唐婉回到秋池剑阁时,天已经擦黑了。她把买来的药材交到蕴柔长老手上清点,然后回到寒池边的静室,发现白浅正坐在寒池边上台阶上等自己。白浅手里捧着一碗冷水桂花酒,见她回来,递给她:“蕴柔长老给我煮的,留你一碗。再不回来你就给我喝了。”唐婉接过来喝了一口,坐到她身边。寒池中的水面反射着月光,泛着银白的粼粼波光,寂静得像一面被人遗忘的老镜子。“路上遇见什么事了?”白浅问。唐婉想了想,没有答话,把在沧水渡遇见沈牧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白浅听完她的话,并没有马上答复,想了会儿,说:“你觉得他回山上来吗?”“会的。”唐婉说,“他要是报仇的话就一定得有更大的实力,可在秋池剑阁只有进了寒池才能真正学到他报仇所必要的本事。他聪明,肯定会明白这个道理的。”白浅点点头,不再问下去。她抬头望着天上明亮的月,突然问道:“你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我也遇到这样的事,有人欠了我一个公道,可是恰巧那时我不适合、此地我不适合,你会像他这样跟我劝吗?”唐婉端着食碗,没瞧着她,语气冷漠冷得像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话题:“我会帮你把那个家伙的底抓出来,把他的弱点找出来,然后把刀递到你手上。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决定。”白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声,什么也没说。月光投在寒池的水面上,像一层光雾。远处有着几点虫叫,衬着这一夜愈发宁静了。沈牧是快天亮时回到秋池剑阁的。他没叫醒任何人,也静悄悄回到自己的地方,挑灯,在桌前坐了很久。桌上摊着一本抄好的《寒池入门心法》这是玄清子长老留给沈牧的,说是沈牧若想更进一步,一定要经受寒池的考核。他翻了一页抄,开始写。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音随着夜色越发清晰。他抄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把抄好的心法收了,去练剑坪。他没有去找唐婉,也没有去找若曦,他一个人站在练剑坪的角落,把五年来的剑法一本从头到尾练了一遍。起式、行剑、收势。一个式子练过不是为了炫技,绝不让自己过得一丝一毫怠惰。他练了一上午。到了中午他把剑收了,站在练剑坪的中央,目光冲着寒池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便大步走到寒池,他的步伐坚定,丝毫没有迟疑。他走到寒池侧的静室前站住了,吸了一口气,说道:“秋池剑阁内门弟子沈牧,有要事求见若曦长老。” 静室门开。若曦站在门内,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动声色:“进去。” 他进了门。沈牧迈步走进静室。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是他清楚,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半个月之后,沈牧通过了寒池的入门考核。考核结束之后,若曦长老将他喊入静室,递给他一份卷宗。一份相当薄的卷宗,只有三页左右的纸,但沈牧一翻开它,瞳孔猛的一缩——那是沈雁秋的锦绣阁这些年来的一份账簿摘要,以及一条信息:三日后,沈雁秋和新婚丈夫将来到邻城拜访一位大客户,经过一段小道的山道。“这是一份唐婉在商风区的档案库里调出来的卷宗。”若曦长老说,“她说你可能需要它。” 沈牧紧紧握住这份卷宗的手指开始发抖,他仰头看着若曦长老:“长老……你不拦着我?”若曦老长老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说:“寒池的门规第三条,不得用寒山庄的武学欺侮弱小。可沈雁秋不是弱小,她是欠债不还的人。寒池不替弟子做主,但寒池会给弟子一个公平了断的机会。” 她又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做完后,回来再将剩下的剑招练完。” 沈牧站了许久,沉默了很久,郑重地向若曦老长老行了个礼:“弟子明白。” 三日之后,沧水渡以北三十里的地方是青石岭。这里是一条偏僻山径,两边长着茂密的树丛,崎岖的小道,平日里极少有人经过。沈雁秋的马车在正午前后来到这条山道上,前后有四个人随行,两个赶车的,阵容不大不小,刚好称得上一个“富裕商贾之家”的出行规格。
沈牧站在山道上一块石上的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辆马车慢慢地靠近他。他没蒙面,没隐匿身形,就直挺挺地站在岩石上任风刮起他的衣襟。那辆马车停在离他十丈左右的地方。车帘掀开一个口子,露出一张美丽的眼睛沈雁秋。沈雁秋见到沈牧的第一眼,脸色一沉,但瞬间又平静了下来,脸上甚至带出一丝笑意:“哎哟,我真是怎么想的,原来是表弟啊。五年不见,你倒还长开了不少。” 沈牧没有接沈雁秋的话。他从岩石上跳下来,落在山道正中,挡住了那辆马车。他的右手搭在剑柄上,目光平静,声音不高:“沈雁秋,五年前你伪造账簿赶我出沈家,独得锦绣阁之产业。今日我来,就问你一件事,你认还是不认?”沈雁秋的笑收敛了些,但依旧拉着那副安详的神情:“表弟,你这是信谁的话呀?当年你账目不干净,我也是不得已叫你离开沈家的。你有什么意见我不成全摆出来坐着谈谈,跑什么刀剑枪?” “坐下来谈?”沈牧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忽然间笑了出来,连笑的声音都带着凉意,“五年前我被沈家赶出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来坐下来谈?我父母留在我这来的遗产,被你囫囵吞下肚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来说坐下来谈?” 沈雁秋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她放下车帘,对着身旁的护卫说了句:“给我拿下他。” “唰”的一声,四个人同时抽剑,向沈牧围来。沈牧也不往后退,拔出自己的剑来,剑身在炎炎的正午阳光里反射出一道冷光。第一招,他掠过了一个护卫的手起的一柄长刀,剑尖顺势划过护卫的手腕,那人忍不住叫了声,长刀脱手飞出。第二招,他抢过一个护卫劈砍来的刀,转手一剑把他刺在肩头,那人闷哼一声,摇晃两步。第三招,他用剑脊拍了第三个人的后颈一下,那人“嗯”了一声,脱力软软地向后晕去。第四名护卫看到这一幕,有些迟疑地闪避,一脚把沈牧踹在胸口,被人一脚踢出去,撞上路边的树杆,坐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四名护卫,前后几个呼吸的时间一下摔在了地上。沈雁秋的脸色终于变色了。她没想到沈牧的功夫已经如此了得。她掀开车帘:“沈牧,你敢打我?锦绣阁的行踪遍及五城,我也不是好惹的,你今天打了我,今天就会给你一个下落不明的名号!”沈牧没有回答她。他提着剑,一步步朝马车走过去。他的脚步不快,但每走一步都特别稳定,像是踏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这时候,马车后面的马蹄声忽地骤起。有一匹快马从山道拐弯处飞奔而来,马背上的骑手是个穿锦衣的中年男人沈雁秋的丈夫,秦旭。他手里拿的是一柄短弩,弩箭已拉到弦上,直对准了沈牧的背脊。“住手!”秦旭大喝一声。沈牧没有回头。他的脚步没有一刻停顿。秦旭扳动弩机。弩箭破空而出,擦着沈牧的后心而来。可是那弩箭马上就要打中沈牧的那一刻,一柄灰影从路边的树后一闪而过,手中短刃在空中一荡,那弩箭便被挑开,钉在了旁边树干上。弩箭的尾羽还在轻微颤动。秦旭勒住缰绳,吃惊地大叫:“什么人?”那道灰色的身影落在地上,站直身体。一个穿着深灰色劲装的女子,腰挎一柄短刃,面孔年轻,但却眼神深沉如水沐雪长老。“秋池剑阁,寒池,沐雪。我在寒池,沈牧也是寒池的弟子。他的事寒池管到底。” 沐雪长老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淡淡的,好像只是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沈牧是寒池的弟子。他的事,寒池管到底。”秦旭的脸色变得难看之极。他虽然是沧水渡的富商,但也知道秋池剑阁的厉害——那不是商贾之人家能惹得起的。他握着短弩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射出第二箭。沐雪长老没有再看他。她转身,背对着秦旭,盯着沈牧。沈牧已经走到马车前了。他掀开车厢帘子,看那车厢中脸色发白的沈雁秋,缓缓举起手中的剑。沈雁秋的声音发颤:“沈牧,你不能杀我,我是你的表姐!”“五年前你把我赶出沈家的时候,你有没想过我是你表弟?”沈牧的声音轻飘飘的,比问一个不相干的人还轻。“沈雁秋”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个字来。沈牧也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剑光落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停顿。车厢里安静了一下,响起一声闷响。沈牧收回剑鞘,转身从马车后走了出来。他没有回头看车厢内的动静,也没有看秦旭那张杀猪肉般的脸。他跟在沐雪长老身后来到山道上,站着不动,低声道:“多谢沐雪长老出手相救。” 沐雪长老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多说,只是轻点了下头,“走吧,若曦长老还在等你回去练习剑法呢。” 沈牧跟着沐雪长老走下山道回回去。走了一小段,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瞥了一眼那辆停在路上的马车,还有马车上那个愣头愣脑的秦旭。他沉默地走了一阵,目光收回,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