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原版的编曲,是傅恒霁自己的版本。他把节奏拉慢了,把和弦简化了,每一个音都弹得很轻,像怕吵醒谁。前奏过了之后,傅恒霁开口唱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点沙哑,和他在KTV唱《李香兰》时完全不一样。在KTV他是随意的,放松的,像是在玩。但现在他是认真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每一个音都拖够了拍子。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天边的你漂泊在白云外。”
谭翊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傅恒霁唱歌。傅恒霁低着头看琴弦,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嘴唇。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低头的侧脸照得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素描——线条柔和,光影分明,每一个转折都被光温柔地抚摸过。
“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唱到“命运”的时候,傅恒霁的声音颤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出来。但谭翊听到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傅恒霁唱完最后一句,手指还在琴弦上放着。最后一个音在房间里回荡了很久,久到谭翊以为它永远不会消失。但声音慢慢变小了,变轻了,变成了空气的一部分,变成了夜风的一部分,变成了这栋白色别墅里无数个声音中的一个。
房间里安静下来。
傅恒霁抬起头看着谭翊。他的刘海还遮着半只眼睛,透过头发的缝隙,他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亮。
“弹完了。”他说。
“很好听。”谭翊说。
“走音了。”
“走音也好听。你和在KTV说的一样。”
傅恒霁把吉他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靠在椅背上,看着谭翊。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浅灰色T恤照成了暖白色,领口大敞着,锁骨和胸口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谭翊。”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今天在车上,你说你不穿衬衫。”
“我穿了针织衫。”
“但你的锁骨还是露出来了。”
谭翊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领口。黑色针织衫的圆领不大,喉结下面一小截脖子露在外面,锁骨被遮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确认锁骨没有露出来,然后抬起头看着傅恒霁。
“没有露。”
“露了。我看到了一点。你低头的时候,领口会往下坠,就会露出来一点。”傅恒霁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谭翊看着他。他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傅恒霁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他低下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傅恒霁。从上面往下看,傅恒霁的刘海垂得更低了,几乎遮住了整只眼睛,只能看到他的鼻梁和嘴唇。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
谭翊伸出手,把傅恒霁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指尖碰到傅恒霁的额头,皮肤是温热的,额头很光滑,眉骨很突出。他的手指从额头划到太阳穴,从太阳穴划到颧骨,从颧骨划到耳廓。
傅恒霁闭上了眼睛。
谭翊的手指在他耳廓上停了一下,感受着那片皮肤的温度和形状。耳廓的边缘很软,软骨在里面撑着,外面包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他的手指从耳廓滑到耳垂,在耳垂上轻轻捏了一下。
傅恒霁的呼吸变重了。
谭翊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体旁边。他看着闭着眼睛的傅恒霁,看着他在台灯光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在灯光下几乎透明的皮肤,看着他锁骨下方那颗很小很小的痣。他想做一件事,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从威尼斯人门口那晚就开始想,从竞标会上面隔着长桌那半秒钟就开始想,从大排档里傅恒霁剥了那么久的虾、自己不吃、放在他碗里就开始想。
他弯下腰,嘴唇碰到了傅恒霁的额头。
不是亲,是碰。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像一滴雨落在皮肤上,你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雨,也许只是从屋檐上滴下来的水,也许只是树叶上滑落的一颗露珠,也许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你的错觉。
傅恒霁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谭翊能看清傅恒霁瞳孔里自己的脸。那张脸很小,很模糊,被台灯的光晕包裹着,像一个不太真实的、随时会消失的幻影。
“谭翊。”傅恒霁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嗯。”
“你刚刚——”
“嗯。”
傅恒霁没有再问了。他伸出手,拉住谭翊的手,把他从站着的位置拉下来。谭翊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弯下腰,膝盖跪在地毯上,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傅恒霁坐在椅子里,抬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你知道吗,”傅恒霁说,“我等了十年。从东望洋灯塔下面那次回头,到现在。十年。我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你一眼。我一直觉得,那一眼之后我应该走回去的。”
谭翊看着他。十厘米的距离,他看不清傅恒霁整张脸,只能聚焦在某一个部分。他选择了眼睛。那双浅棕色的、被台灯光照得像融化的蜂蜜一样的眼睛里,有两个很小的、银白色的光点。
“你走回去了。”谭翊说。
“什么时候?”
“现在。”
傅恒霁看着谭翊,看了很久。久到台灯的光似乎变暗了一点,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一阵又吹起来,久到谭翊的膝盖在地毯上跪得发麻。
“谭翊。”傅恒霁叫他。
“嗯。”
“我可以用一种方式让你不用等吗?”
谭翊看着他,没有问是什么方式,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他的目光从傅恒霁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从嘴唇移回眼睛,从眼睛再移回嘴唇。他看着那两片在灯光下泛着湿润光泽的嘴唇,上唇薄,下唇厚一点,嘴角微微上翘。
“可以。”谭翊说。
傅恒霁伸出手,手指穿过谭翊的头发,落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覆盖在谭翊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发根。他把谭翊的头往下拉了不到五厘米。
他们的嘴唇碰在了一起。